2.

　　天还没亮，程霁就把我摇醒了。

　　他眼底掩不住的亢奋。

　　「宝贝快起了，趁早进山，晚了山路不好走。」

　　我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嗯了一声。

　　装得一脸懵懂。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哪是怕山路难走，分明是怕夜长梦多，耽误了交货的时辰。

　　我蹲在床边收拾背包，他倚着门框抱臂看着。

　　看了没半分钟，他不耐烦地迈步过来，伸手就要往包上搭。

　　「我来帮你拎，看你磨磨蹭蹭的。」

　　他的目标直奔背包。

　　我紧紧盯着他的手，瞳孔微微收缩。

　　看着他的手在包内来回翻动，心脏跟着一下下收紧。

　　「宝宝，我没装什么，就几件衣服。」

　　程霁在包里翻了个遍，护肤品、充电器翻来覆去就几样。

　　这时，他翻找包底的动作骤然停住。

　　程霁将红宝石项链拎出来，指节用力攥住，往前微微倾身举在眼前。

　　他的视线锐利地扫向我，低头故意研究起来。

　　「辛蕴尔，这是什么？」

　　看到他手拿的东西。

　　我慌忙垂下眼帘，脸颊浮起薄红。

　　「你别这样拿着它，这是我妈妈留下的。」我声音放轻，带着一丝窘迫，「她嘱托过，只有想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才能为我戴上，寓意往后长长久久，相守到老。」

　　我慢慢抬眸直视程霁，看上去满眼都是忐忑的期许。

　　「本来我是打算进了村，得到你家人的认可，再让你为我戴上它。」

　　我望着他握着项链的手，再落回他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无措。

　　「结果还没等到那时候，就被你找到了，那你愿不愿意，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我装作期待着看着他。

　　程霁没有急于答复，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一圈，心里暗自盘算。

　　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思绪，摆出一副不得已才妥协的样子。

　　「唉，真拿你没办法。」他声调淡淡，带着优越感，「既然这是咱妈留下的东西，就当成全你的心意，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他边说边把项链戴在我脖子上。

　　然后继续在包内摸索，很快抽出一包成人用品。

　　「不过，那这个呢？」程霁捏着纸盒晃了晃，「宝宝，你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着急，就这么想和我深度交流吗？」

　　听见他的话，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你、你别乱说……」我声音磕磕绊绊，带着恼羞的意味，「我是想着跟你回村里之后就要结婚，提前备好，往后就省得再添置，这才装在包里的，哪里是急着要跟你做那种事。」

　　程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垂眸扫了眼慌乱掩饰的我，认定我就是情切，只不过嘴硬不肯承认。

　　他下巴微微扬起，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宝宝，若是你实在着急，也未必非要等到进村成婚那一日。」

　　「程霁！你说什么呢！」

　　我佯装生气抢过背包把东西一并塞进去。

　　程霁嗤笑一声，拉着我就出了门。

　　车上程霁握着方向盘，目光斜斜扫过来。

　　他语气漫不经心，可听着却是令人反胃的戏谑。

　　「宝宝，你可得乖乖听话，要是惹我不高兴，我直接把你卖给村里老光棍。」

　　这句话，我七岁那年也听过。

　　有人蹲在铁笼子外，笑着跟我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3.

　　从前我总是往他胸口轻轻靠过去，柔声应下，装作被他拿捏住的模样。

　　旁人都羡慕我，说程霁平日里体贴温柔，不过是情侣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只有我清楚，他藏在底下的心思，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我安静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没有像刚才一样主动贴上去。

　　程霁察觉到我的冷淡，反倒兴致更高。

　　「山里的男人踏实，你去了也不用挤写字楼上班。」

　　他继续往下说，细节描摹得愈发露骨。

　　「进了山，再关上个十天半个月，磨掉身上那点娇气，安分过日子，最后生个大胖小子，一辈子就稳了。」

　　在他口中安稳的归宿，是无数新闻里让人毛骨悚然的囚笼。

　　他描述这些画面时眼神发亮，没有半分怜悯。

　　只像是在谈论一件待交易的商品。

　　我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开口：「宝宝，你真舍得这么做？」

　　「那可不好说。」程霁腾出一只手，用力捏住我的下颌，「你仔细想想，父母早早离世，身边没有亲人，就算你凭空消失，谁会拼尽全力四处寻找？」

　　「说白了，没人给你撑腰，能收留你的人，只有我。」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不再与他争辩。

　　现在撕破脸还为时过早，我还要顺着他铺好的路，走进那座群山包裹的村落。

　　车载导航的信号格一格一格消失。

　　手机网络也开始断断续续。

　　程霁随手关掉导航语音，将屏幕熄灭。

　　山路愈发狭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看不到人烟。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条路我见过。

　　七岁那年，我被蒙着头塞进车里，在颠得晕过去之前。

　　掀开头巾一角，看见的就是这条山路。

　　铁笼子、皮鞭、发霉的窝窝头，还有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我闭着眼，将躁动的心绪隐藏下去。

　　程霁目视前方，低声轻笑，顺嘴落下一句话。

　　寒意瞬间顺着脊椎往上爬。

　　「宝宝，今天带你回老家，正好让村里人看一看，我挑的货，有多乖。」

　　4.

　　我侧过头看他，嘴角又恢复起软笑。

　　「什么货呀，说得这么难听。」我声音放轻，带点撒娇的调子，「真把我当东西卖啦？」

　　程霁嗤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脸。

　　「卖了你又怎么样？」他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又残忍，「这深山老林的，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卖了你也只能认。」

　　我低下头，揪了揪衣角，小声嘟囔：「那你可别卖太便宜，不然我亏。」

　　程霁愣了一下，连忙放声大笑。

　　他只当我是被吓傻了，顺着他的话耍小脾气。

　　「放心，价低不了。」他笑得眉眼舒展，眼里满是得意。

　　「保准卖个好价钱，够我潇洒大半年。」

　　我跟着弯了弯眼，指尖悄悄按下了红宝石项链的微型定位器。

　　项链的红灯亮了三秒，又悄无声息灭下去。

　　程霁并没有看见。

　　他眼里只有即将到手的钱和拿捏在手的猎物。

　　车辆持续向深处行进。

　　车子又拐过一道弯，信号格彻底跳成了空圈。

　　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

　　「对了，我给同事发个消息，说我周末回老家，有事晚点回。」

　　我的手刚碰到手机，手腕猛地被攥住。

　　程霁的力道猛然收紧，眼神也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笑意。

　　「发什么消息。」他语气冷了半截。

　　「山里信号差，发了也白发，手机给我，我替你收着，省得你瞎琢磨。」

　　他动作快得很，话音刚落，直接抽走了我手里的手机。

　　指尖飞快划过屏幕，清除近期出行轨迹，按了关机，随手塞进扶手箱最里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抬眼看他，脸上带点委屈却没反抗。

　　「干嘛呀，我就报个平安，你难道不想让我报？」

　　「想什么呢。」程霁重新握稳方向盘，语气坦然地给自己洗白，「山里信号断断续续，定位根本用不了，我这是免得你白白焦虑，外面的人总喜欢造谣抹黑我们村子，等你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传言有多离谱。」

　　我顺势提起外界流传的传闻，说起大山里拘禁外来女性，还养小孩干脏活的旧事。

　　程霁脸色瞬间沉下来，高声反驳。

　　「那都是城里人的偏见！那些女的愿意留下来过日子，怎么到外人嘴里，就变成被逼的？山里民风淳朴，女人踏实顾家，而且小孩都是村里养的，学点手艺以后讨生活，比都市里那些拜金女和娇生惯养的小屁孩懂事多了。」

　　他坦然接纳畸形的陋习，将掠夺美化说成双向选择。

　　三观扭曲到极致，听得人胸口发闷。

　　但看他激烈的反应，反倒坐实了我的猜测。

　　后山的黑工坊、早年培养的杀手训练基地，果然都还在。

　　距离山脚越来越近，程霁低头翻看微信消息，视线频繁落在我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和我分享。

　　「我三叔刚刚发来消息，打听你的身高样貌，说你外形条件好，卖出去可以开出更高的价钱。」

　　程霁的话越说越离谱。

　　我靠着车窗，淡淡地回他：「宝宝，你就不怕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霁只当我单纯痴傻，嗤笑一声，没有放在心上。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彻底脱离外界信号覆盖范围。

　　四周荒寂，看不见民居，连过路车辆的影子都没有。

　　程霁踩下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路边空地。

　　他维系了三年的温柔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宝宝，告诉你个坏消息。」

　　「我们今天不是拜访长辈，我是送你，在这大山里扎根落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