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上过学的、手工活好的、有点奇怪的邻居女孩。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帮帮忙,沈念。」

  我看着他。

  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我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是他穿着拖鞋跑出来,把我护在身后,自己额头被石头砸了个口子,缝了三针。

  想起十五岁那年我高烧四十度,爸妈都不在家,是他翻墙进来,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挂号、缴费、陪床,一晚上没合眼。

  想起他送我那串檀木珠子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把珠子套在我手腕上,说这是外婆给的,开过光,保平安。让我一直戴着,不要摘。

  那些年,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上高中那年,搬到市里住校,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他每周回来还来找我,讲讲学校的事,抱怨抱怨功课太难。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一个学期一次。

  再后来,他带回来一个名字。

  许瑶。

  「林晟,」我说,「这双手,真的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你手金贵。那这鞋……」

  话没说完,他伸手想把纸袋拿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修复台的边缘。我刚修好的梅瓶晃了一下,我本能地伸手去护,他一躲,我手腕上的串子被他扯断。

  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来。

  手指碰到冰凉的地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那串珠子,我戴了整整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哎,对不住对不住,」他也蹲下来想帮忙捡,「不就一串珠子吗,回头我给你买个更好的。」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颗珠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2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林晟,叹了口气。

  「阿晟,你先回去吧,」她说,「沈念这几天累坏了,让她歇歇。」

  林晟讪讪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鞋……」

  「放着吧。」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出的声音。

  那晚我把许瑶的高跟鞋修好了。

  比新的还结实,跟部用专业工具补了一层防磨垫,够她再穿三年。

  修完之后我把鞋装回纸袋,放在门口玄关处,然后回到修复台前,继续整理敦煌残卷的资料。

  这批残卷是敦煌研究院送来的,唐代写本,距今一千三百多年了。

  纸张已经脆化得像酥皮一样,一碰就掉渣。

  要在不破坏原貌的前提下修复,需要先把纸张回软,再用特制的补纸一点点补全缺损的部分。

  光是前期的色彩分析报告,就要做半个月。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一声。

  林晟发的微信:鞋拿到了,许瑶说特别满意,谢谢你啊。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熟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修复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间屋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朝北,光线稳定,没有直射阳光。墙上挂满各种工具,架子上一排排颜料和试剂,角落里堆着等待修复的文物。

  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

  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爷爷坐在修复台前,看他怎么调胶、怎么补彩、怎么让破碎的东西重新完整。

  林晟小时候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我旁边看我拼瓷片,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刚拼好的花瓶,吓得脸都白了。我爷爷没生气,反而笑了,说这小子坐得住,有耐心,将来是个好苗子。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变成这样。

  我把手心里攥了一晚的珠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

  总共二十二颗,一颗不少。

  线断了,可以重新穿起来。有些东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3

  第二天上午,家里来了新室友。

  我妈说的,「张叔叔给你找了个搭档,敦煌残卷那边人手不够,他来帮你做色彩还原。」

  我本以为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毕竟圈子里有本事的人我都认识,没听说谁有空来给我当搭档。

  结果门一开,进来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

  很瘦,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生得很好,眉眼很深,但是垂着眼睛不看人。手里拎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这是程墨,」我妈介绍,「你张叔叔的学生,色感特别好,来帮你做色彩还原。」

  我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叫沈念。」

  他没握。

  拎着箱子径直走进来,站在我工作台前,盯着那堆敦煌残卷的高清扫描件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里,颜色错了。应该偏赭石三分,不是朱砂。」

  我愣住了。

  这些残卷的色彩还原方案,是我和两位老专家讨论了三天的结果。前后对比了十几本文献,参考了同时期所有能找到的敦煌壁画资料,最后定下来的这个配比。

  他用肉眼,一眼就看出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色卡本,翻到某一页,放在扫描件旁边。

  日光下,两相对比。

  确实,我们定的颜色偏了一点点。赭石和朱砂的区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放在残卷旁边,就是差了那一点点的「感觉」。

  我妈在旁边冲我使眼色,压低声音说:「张叔叔说,这孩子有点……自闭倾向,不太爱说话。但是颜色这块,天赋极高,从小就能分辨肉眼看不到的色差。」

  我点点头,忽然对这个沉默的搭档产生了好奇。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在他的工作台前调色,我在我的修复台前处理残卷。偶尔他会走过来,指着我处理完的部分,说一句「这里再淡半度」或者「这个线条太硬」,然后转身回去。

  神奇的是,他说得全对。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修复台上多出一杯他顺手给我倒的水,习惯深夜抬头时看到他还在灯下翻色卡的身影。

  他不说话,但是存在感很强。

  有时候我工作累了,抬头活动脖子,会发现他在看我。视线对上,他就移开眼睛,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4

  有一天傍晚,我妈出去买菜,留我们俩在家。

  我在修复台前补一幅残卷的线条,补得入了神,一抬头天已经黑了。这才发现肚子饿,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两碗面。

  还冒着热气。

  程墨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他的色卡本,好像那两碗面和他没关系似的。

  我走过去,看了看面。

  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金黄,西红柿炖出了红油,上面还撒了葱花。

  「你做的?」我问他。

  他没抬头,点了点下巴。

  「你还会做饭?」

  他又点了点头。

  我端着碗吃了一口。

  味道竟然很好,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是我听出来他挺高兴的。

  第二周,修复进入关键阶段。

  这批敦煌残卷有一件特别珍贵——唐代写本《法华经》残片,一共十七片,大小不一,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要按原貌拼接起来,先要把每片的位置确定,再一点点补全缺损的部分。

  最难的是颜色。

  唐代的写经纸经过一千多年,颜色已经变得很深,泛着一种特殊的古铜色。补纸的颜色必须和原纸完全一致,差一度都不行。

  程墨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调了整整三天色。

  第三天晚上,他拿着调好的色卡出来,放在残片旁边。

  我凑过去看,简直惊呆了。

  一模一样。

  不只是在光下看一模一样,放在自然光下、灯光下、放大镜下,全都一模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看。」

  「看什么?」

  「看颜色里面。」他指着残片,「这里面有七层。」

  「七层?」

  「底色、氧化层、灰尘层、水渍层……」他一个一个数,「每一层都不一样,要一层一层还原。」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肃然起敬。

  这双眼睛,根本不是人眼,是显微镜。

  「你从小就能看出来?」我问。

  他点点头。

  「那你看人也能看出来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

  「我什么?」

  「你里面,」他顿了顿,「有一层,不高兴。」

  我怔住了。

  不高兴。

  是啊,我是不高兴。被林晟当成免费劳动力使唤了两年,戴了十年的手串被他扯断,连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都没有。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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