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被人推醒时,我的脑袋晕沉沉的,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缩在长椅上睡着了。
我低头盯着身上陌生的外套发愣,再抬眸时,早就没了那人的身影。
就连我的妈妈,也从来没在天冷时为我披过外套。
我去了银行,算了算,加上之前的钱,弟弟席安的医药费和学费终于凑够了。
那么,我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回到家,我把外套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在行李箱里,接着倒在床上睡了。
电话不适当地响起,一个接着一个。
我烦躁地接听。
谢斯南声音冷漠,「来我家。」
还没等我反应,电话已经挂断。
我摸了摸额头,滚烫,大概是发烧了。
匆匆套了几件衣服吃了药,我就赶去谢斯南家。
刚到门口,黎梨娇嗔的声音传来。
「你克制一点,伤到孩子怎么办?」
抚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铺天盖地的窒息向我袭来,等昏沉的脑袋消化好情绪时,泪已经流了一脸。
我胡乱擦了擦脸,推门进去。
气氛变得凝滞,谢斯南蹙着眉,似乎在责怪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黎梨瞥了我一眼,语气甜蜜。
「席玉姐,今天我生日,想吃长寿面,阿南说你做的好吃,特意把你叫来让我尝尝。」
我怔在原地,出神地看向谢斯南。
他怀抱着黎梨,一手轻抚着她的小腹,一手缠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见我不回应,他开口,声音寒彻入骨。
「让你做你就做。」
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了一声后机械般走向厨房。
我想起来,二十岁那年,谢斯南父亲去世,给刚上大学不久的他留下了一大笔债务。
他为了还钱,每天只吃馒头和咸菜,下了课就去兼职。
大夏天穿着玩偶服在大街上发传单,发一天,可以赚一百块。
哪怕这样,他还用剩下来的钱给我买了一条喜欢很久的项链。
在他生日那天,送给我,然后红着眼决绝地和我说分手。
他说,跟他在一起没未来,让我去找更好的人。
我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说如果你还要分手,就扔掉。
他没说话,捧着碗如珠似宝,一边掉眼泪一边吃光了。
最后抱着我,像只小狗一样,问能不能只给他一个人做长寿面。
我说,好。
可现在,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还让我给别的女人做长寿面吃。
04
水咕嘟咕嘟冒开了。
我愣了愣,缓缓放进面条。
谢斯南走进来,慢条斯理地用刀将苹果削皮,切块,装进盘子里。
我被晃晕了眼。
谢斯南很讨厌这种麻烦事。
哪怕我撒娇撒很多次央求他给我削个苹果吃,他都会不开心地摆手拒绝。
热水溅到我手背上,灼烧感让我清醒了不少。
空气些许安静,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和她有孩子了,为什么还向我求婚?」
谢斯南低着头认真摆盘,嘴角还噙着笑。
大概是和黎梨相处得太过开心,对我也有了几分好气。
「怎么,吃醋了?你现在配吃醋吗?」
我僵在原地,心尖密密麻麻地泛疼,明明浑身滚烫,却还是觉得好冷。
他小心调整爱心的方向,抬眸看向我时,眼底一片冰冷。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可以抱给你养。你之前不是说最想和我有个孩子吗?你又不能生,可以把他当你生的。」
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懵了,潮水一般的委屈快要将我淹没,我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地想要控诉。
谢斯南,他凭什么这么糟践我?他凭什么让我去养他的私生子?!
然而,当对上谢斯南戏谑的目光时,我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把面条捞出来,热水熏着眼睛,掉了两滴泪。
半晌,我忍着哭腔,冷静地说道。
「谢斯南,我欠你的,应该已经还清了吧。你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
谢斯南离开的脚步停住,他没回头,语气锋利中夹杂着不屑。
「我知道你每次找我要钱都是给你那个心脏病的弟弟存医药费,你想拍拍屁股走人那他怎么办?我要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赎罪,每天都在痛苦和折磨中度过。」
「毕竟,你的席安还活着,我的央央却是永远死了。」
听到这话,我再也撑不住。
愤怒,委屈,不甘,难过多种情绪冲上脑门,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05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如果是两年前,我绝对不会相信我和谢斯南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我八岁那年父亲早逝,母亲抛下我和三岁的弟弟跑了,我只能带着弟弟在各个亲戚家穿梭,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像一叶漂泊的小舟,没有归宿,没有方向,也没有爱。
童年里听过的最多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不跟你爸一起死了算了。」
谢斯南和我像是在苦海中互相依偎取暖的两只孤雏,彼此是唯一的光亮。
我还记得,他说要带我回家见妈妈的时候,他的眼睛有多亮。
第一次跟谢斯南去商超挑选礼物,他比我表现的更紧张更激动。
他指着柜台里的金项链反复问我,「席玉,你说我妈和妹妹会喜欢吗?她们会不会觉得俗?」
我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不停肯定,眼里却满是心疼。
谢斯南的父母离婚时,他主动跟了爸爸,让妹妹跟了妈妈。
他说他如果和妹妹一起跟着妈妈,妈妈压力会很大,也不容易再婚。
后来他母亲带着妹妹离开重新嫁人,为了不让继父介意,他就再也没和她们见过面。
谢斯南很少向我提起她们,但我知道他有多爱他的妈妈和妹妹。
于是那天,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花光了两张工资卡买了一车礼物。
可是,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就间接葬送了季央央的生命,葬送了我和谢斯南的未来。
06
醒来时,我才发现我躺在谢斯南的卧室里。
我有些恍惚,他嫌我恶心,对我边界分明,再也没让我进过他的卧室。
就连上床的时候,也是在客卧,睡完就要换床单被罩。
手上挂着点滴,我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胸口上的伤也被包扎过了。
正打算拔了针头离开,谢斯南却推门进来了。
他端着那碗面,冰冷的面容看到我苍白的脸颊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拉起了警戒,后退几步,哑声问
「你干什么?」
谢斯南面色阴沉,强硬地将碗塞进我的手里,命令道。
「小梨不喜欢吃,你自己做的自己解决了。」
面已经冷了,坨成一堆,失去了原本的香味,只让人觉得恶心。
谢斯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茫然。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我拿着筷子,却怎么也下不了口。
谢斯南知道,我有洁癖,别人吃过的东西我不会吃。
良久,我戳着面,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哑声问。
「谢斯南,我死了,欠你们的是不是就还清了?」
「没人吃过。」与此同时,谢斯南不耐地说。
我埋头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不好吃。
谢斯南似乎愣住了,但很快回过神,语气恶毒又轻蔑。
「你最好今天就去死。」
我沉默地吃着面,身体一寸一寸冷透。
最后,在心里无声地「嗯」了一句。
07
谢斯南今晚没让我离开,反而还叫了保姆来帮忙给我上药。
保姆看向我的眼神充满同情,上药的力度都轻轻的。
我低头看着这句「贱人去死」,忽然想起年少时,季央央也这么说过我。
上过药,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不想待在谢斯南的家里,蹑手蹑脚溜回了家。
把贵重物品和银行卡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留给席安。
我深深地看了房间一眼,接着锁上门,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路灯昏黄,行人不多,我打了个车去江边。
偶尔有几个小情侣手牵手路过,周围的风似乎都变甜了。
我拖着行李箱,在桥边驻足。
没人注意到我,他们都以为我走累了,在歇息而已。
我写了张小纸条贴在行李箱上,然后低头看着手表。
等到时针指向十二时,我毅然决然地站上护栏,随后一跃而下。
跳下去的瞬间,耳边回响起一个声音。
「别跳啊!」
不是席安,不是谢斯南。
是一道陌生的,温柔的声音。
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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