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还记得上一世开学的第一天,我刚铺好凉席,正准备去接盆水擦一下席面——

  这时候,林薇薇突然从上面探出头来。

  「哎呦,杨莫莫你怎么新买的凉席擦都不擦就准备睡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杂货店里卖给大学生的凉席有多脏?」

  「那店老板都是奸商,尤其是看到你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好欺负。经常是把自己都睡烂了的席子当新的卖给你们。上面都是抠脚的皮,恶心死了!也亏你能睡得下去!」

  当时我几乎无法形容自己的羞赧和尴尬,只敢弱弱说一句:「我本来就是要去擦的……」

  林薇薇:「那还不快去?等下床板都腌入味了。」

  见我脸色红得像要滴血似的,她又立刻大大咧咧过来挽手搭肩:「哎呦,你别往心里去嘛。我这人说话直,而且天生就是一副热心肠。」

  她说自己复读了一年,比我们年纪都大,热情地让我喊她薇薇姐。

  「莫莫,你不用怕哦,虽然你没来过大城市,但姐从小就在这长大的。你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姐会教你的。」

  那时的我,就像在迷惘大海上遇到了一艘善良的小船。

  大城市的光鲜亮丽扑面笼罩,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颗本来就敏感又脆弱的小心灵。

  我知道我必须谦逊低调,与人为善,万事妥协,

  我知道我必须要跟着林薇薇,在她友善的影响下,一路驶向光明的灯塔。

  可没想到,她的笑容竟然只是一场虚伪控制的遮羞布,将我这个对未来憧憬一片的单纯女孩,彻底拉入无法自救的深渊。

  从那天起,林薇薇几乎形影不离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她对我所有的私生活,进行毫无边界感地窥探着,对我所有日常最普遍的行为,一一指手画脚着。

  我明明是准备把内衣裤带到洗衣房分开清洗的,她却先一步冲过来,当着整层楼同学的面,大肆叫嚷着:

  「杨莫莫!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内衣裤不能跟外衣一起洗。你不怕真菌感染啊?不怕妇科病啊!真到时候你追悔莫及,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那一双双眼睛灼烧在我身上,将我残存无几的自尊灼烧成了一个个洞。

  我想哭,却怎么也找不到痛哭的理由。

  事后,看着林薇薇“贴心”给我送来的衣物除菌剂。

  我的感性似乎又在一次次向我释放信号——

  看,她其实是真的在关心我的健康!

  她分明就是真心在为我好,她说那些话又怎么可能是恶意的?

  我勤工俭学发工资,好不容易下决心买了一份馋好久的肯德基。

  林薇薇看到,又是一阵大惊小怪:「哎呀杨莫莫,你不能总是吃这种垃圾食品。你看你,下巴上都能挤出两层肉了?哪还像是从农村来的勤工俭学的好学生?」

  「别怪我没提醒你哦,这种快餐文化在美国就是最底层的穷人的兴奋剂。你要是不想骨子里依然保留着穷人的基因,就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

  我红着脸松开手里的汉堡,默默将它丢进了垃圾箱。

  我茫然对着镜子,看着一米六只有九十斤的自己,好像必须要很努力颔首才能挤出来一层双下巴——

  可是在林薇薇的意识里,那是穷懒丑胖馋的标签。

  我怕被这样的标签打上,我怕自己成为林薇薇口中别提醒不要变成的那种人。

  到了后来,只要我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浑身发抖。

  我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我会常常有这种错觉,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指责我,嘲笑我。

  我会恨我自己为什么就是这么笨,就是摆脱不了骨子里的低级感。

  我开始失眠,厌食,开始神经恍惚,还是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3

  此时此刻,我捏着手里坚硬的塑料盆。

  水的冰冷,手心的温度,似乎都在向我传递一个正向的信号。

  我重生回到了刚入学的某一天,在林薇薇又一次试图在我的意识里埋下危险的引爆线。

  我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击了。

  当然,这效果并不能称之为完美。

  因为林薇薇受委屈的样子迅速把她推到了受害者的席位上,肆意享受着那些没有经历过我之痛苦的室友们的同情。

  「杨莫莫,你必须向林薇薇道歉。」

  室友A拿起浴巾护住浑身湿透的林薇薇,义正言辞地向我开火。

  「她只是提醒你扫地要注意不要把灰尘弄得空气里都是,本来就是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你凭什么这样做?」

  室友B跟着帮腔:「对!杨莫莫你必须道歉!你要是敢不道歉,我们就去找导员!」

  室友C:「找什么导员?她这种行为,就算送到警察局都要算寻衅滋事。杨莫莫,是背处分还是留案底,你自己选吧!」

  我默默看着眼里挤出一抹得意的林薇薇,叹了口气:

  「行吧,只要你跟我道歉,并保证以后不要再用这种言语来骚扰我,我这次就不追究了。」

  林薇薇气得越发抖个不停:「杨莫莫你说什么呢!明明是你泼我冷水,怎么变成我道歉了!」

  我双手一摊:「我泼你冷水?难道不是你先出言不逊,霸凌我,欺辱我?」

  林薇薇尖叫:「我霸凌你什么了!」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让你扫地前泼点水,防止灰尘呼吸道感染,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大家着想?这也能叫霸凌?」

  我哦了一声:「那既然这样,我也没泼你水啊?我只是好心看你满脸通红,发热提火,精神躁动,神经亢奋,我怕你神知失常,怕你打人毁物跳楼自杀,所以一盆水让你冷静冷静。」

  林薇薇彻底急了:「杨莫莫!你这叫蛮不讲理胡说八道!」

  我眼睛一翻:「跟你学的呀,你刚才说那番狗屁话,不也叫胡说八道么?」

  明明就是在霸凌,黑的说成白的也能叫好心提醒?

  「杨莫莫!你简直是冥顽不灵!」

  几个室友看着委屈到眼泪直飙的林薇薇,一左一右一前拥,跟起了个护法阵似的。

  她们叫嚣着要去找辅导员评理,说如果我坚持不道歉,哪怕学校出面,也要让我喜提拘留!

  「行啊,那就去找导员好了。」

  我当然不怕找导员。

  上一世,我就是太过软弱太过自我内耗了。

  明明学校已经提示了好多次,说每个班级的辅导员都是有专业心理咨询辅导证书的。

  同学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烦扰,想不开的时候,都应该积极向辅导员求助疏导。

  但我没有。

  我太自卑了,我以为我一个小地方来的女孩,那点薄如蝉翼的自尊心,根本没资格入得了日理万机的辅导员的法眼。

  我不敢去打扰别人,不敢去给老师添麻烦。因为林薇薇就像一只苍蝇一样,每天在我耳边嗡嗡嗡地提醒我说——

  「你不要总是坐在第一排,坐第一排的学生总那么盯着教授,会搞得他不好意思不提问你,但你站起来又不一定说的对,他都替你尴尬呢。」

  「你还想竞选班委会?我提醒你一下,你要有个思想准备。能当选的都是特别外向特别会搞人际关系的。你跟导员单独说过几次话啊你就想报名,陪跑啊?」

  可是直到上一世我跳楼死后,灵魂飘在空中——

  我看着辅导员与我一夜白头的父母相拥着痛哭。

  听到她抽泣着说,其实她自己也是小城镇里走出来的女孩。

  也经历过向我一样迷惘自卑的时期,也层无数次想过要放弃。

  后来她留校做了辅导员,真的很想一心一意帮助所有的学生解决困难,走出低谷。

  可我,可我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这样血淋淋地躺在学校的大草坪上!

  她拍打着我的灵棺,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

  她哭得不能自已,说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觉我的异常?

  就这样,重生一世的我,坚定地走进了徐老师的办公室。

  在那三个室友都沆瀣一气力挺林薇薇的时候,我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视频——

  这年头,谁家好人重生了还不懂录音录像啊!

  林薇薇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好心”提醒了我一下么?

  两分多钟的视频录得清清楚楚,她是怎么用话术阴阳怪气地“提醒”我。

  又是怎么指桑骂槐嫌弃我农村出身,肆意绽放优越感的?

  我们两人有来有回的唇枪舌剑中,火药味抬升明显——

  所以,我这一盆冷水泼上去还冤么?

  4

  「林薇薇,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心提醒?」

  看完了整个视频,徐老师的脸色沉青了几分颜色,眉头和唇角都低垮了下来。

  杨莫莫心虚地抬了抬眼睛:「徐老师,我……我真的就是想提醒她。」

  徐老师一拍桌子:「你句句说是好心,却句句都在暗指杨莫莫出身不高,彰显你身为城里学生的优越感!」

  「你这不就是欺凌么?不就是寻衅滋事,地域歧视么?」

  林薇薇没想到徐老师竟然会完全向着我一边倒,当然她更没想到的,是我视频里竟然录下了我们完整对话的全过程。

  谁家好人日常交流开录像啊!

  「徐老师,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提她的出身是怕她从小的意识观点跟我们有差异,怕她觉得扫地不泼水是正常的。我的目的就是想提醒她!说服她呀!」

  林薇薇急得面红而出。

  「你懂什么叫提醒?」

  徐老师厉声打断她的话:「你看不到人家杨莫莫水盆都端进来了么?人家还没开始干,你就先噼里啪啦一顿废话?你懂过度提醒的意思么?」

  「过度提醒,就是提前责备。」

  「本质就是怀疑,否定!是毫无边界感地破坏别人的自信心和自主能动性的恶意,是打压别人,精神控制对方的恶劣手段!」

  徐老师的解决方案如下,要求林薇薇当场跟我道歉。

  并让我用手机录下她的道歉视频,以后防止她再敢故技重施。

  我举着手机,面对着林薇薇那张哭到变形的大脸。

  一连录了七八条,都因为她情绪失控而不得不半途而废。

  「杨莫莫,你把我拍那么丑,脸那么大呜呜呜。」

  林薇薇哭得越发伤心,可是她从来不曾意识到——

  上一世,每次她要求我给她拍照前,都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提醒我。

  「你要会找角度,要看我这半边脸。你要把腿拉长点,不能让我太显胖——哎呀,你小时候玩没玩过照相机,摄影天赋也忒差了!」

  我将手机丢给她:「你自己露,你觉得你怎么漂亮怎么录。」

  就这样,哭哭啼啼的林薇薇总算在我手机里留下了一份完整的道歉视频。

  她承诺从今以后,再也不好心“提醒”我了。

  将林薇薇一群人赶回去后,徐老师专门留下了我。

  「杨莫莫,你很棒。」

  她将我拉到跟前,很郑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她说,对付这样的人,就是要有坚定毫无自疑的内核。

  要勇敢说不,要勇敢回击。

  「只不过,你这个手段稍微激烈了一点。不是特别聪明。」

  徐老师说,有时候,我们做事除了图爽,还得图占理。

  我想想也是,就这么直接一盆水泼上去,怎么说也是自己先动手。

  要是真打起来,说不定我吃亏还得挂个互殴?

  只是我当时没想到,徐老师的话一语成谶。

  林薇薇当然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几天后,学校论坛贴出了这样一段视频。

  以林薇薇为申诉人,室友ABC为她作证。

  实名举报我们专业的辅导员徐雨霏老师,偏袒跟自己同样出身小城镇的学生,纵容寝室中出现暴力冲突事件,并包庇罪魁祸首。

  她们放出的那段视频,分明就是我手机里拍摄出来的——

  却被掐头去尾恶意剪辑了!

  只留下林薇薇劝我往地上先洒水这一句话,接下来就是我给她泼水的画面!

  除此之外,还有她被迫哭哭啼啼向我道歉的视频,也被发在了论坛上。

  她说,自己是趋于徐老师的威胁,才不得不发表这样的道歉言论。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提醒杨莫莫同学一句扫地前先洒水,我怎么就霸凌了,怎么就优越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助人为乐,热心提醒都成为一种罪孽了?」

  「到底是我太过分了,还是有些同学太过于敏感。难道仅仅因为你是农村小城镇出身的,别人就应该处处谨小慎微,生怕你没见过这个,没吃过那个,而无形中伤了你的自尊?」

  「在我看来,有些人的劣根性是一辈子。不仅当学生的这样,就连将来当了老师,也还是摆脱不掉这份一点就炸的自卑!」

  我强忍着耐心看完这片指鹿为马的控诉贴——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她林薇薇有种在上面造谣,还实名?

  真以为我不张嘴,不会放实锤么!

  我拿出手机,准备将原视频放出来以证清白。

  可是,原视频呢!

  我的手机相册里,那段原视频竟然不见了!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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