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把你照顾得那么好,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怕你跟着我吃苦。」
我信了。
或者说,我特别愿意相信。
那之后,她几乎把我缺失十年的母爱一次性补给了我。
我想要的新手机,买。
我说班里女生最近都染了头发。
她第二天就带我去染了最流行的颜色。
程静秋说高三最好别去跨城看演唱会。
顾岚偷偷给我买了内场票。
我抱怨程静秋总问我几点回来,她会摸着我的头说:「小小,你已经长大了。妈妈相信你有判断能力。」
我说程静秋觉得我最近学习不够努力。
她就笑:「一次考试而已,人生又不是只有分数。」
我说以后想去很远的城市读大学。
她眼睛一亮。
「去啊。」
「你的人生是你的。」
「别为了任何人留下。」
每一句话,都正好说在十七岁的我最想听的地方。
相比之下,程静秋变得越来越讨厌。
她只会问:
「这次月考为什么退了二十名?」
「十一点半了,你怎么还在玩手机?」
「这个男生你到底认识多久?」
顾岚却会告诉我:
「妈妈最遗憾的,就是年轻时候没有人为自己活。」
「你别像我。」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以爱为名限制你。」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甚至一度把它当成判断母爱的标准。
让我舒服的是爱。
让我不舒服的,就是控制。
4
真正把我和程静秋关系推到冰点的,是一次旅行。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群喜欢同一支乐队的人。
群里有人提议,高考前最后一次小长假,一起去邻省参加一个小型音乐节。
其中有个男生二十四岁,他说自己有车,可以顺路来接我。
我跟他在群里聊了半年。
他经常给我们分享演出信息,也会帮群里的小孩抢票,所以我觉得大家已经很熟。
程静秋知道以后直接拒绝。
「不行。」
我当场炸了,「为什么?」
「你连人家真名都不知道。」
「我们聊半年了!」
「半年网络聊天不能证明什么。」
「群里还有别人!」
「别人去不去,是别人家的决定。」
我越听越气。
「你就是看谁都有问题!」
「我是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不就是比我大几岁吗?」
程静秋看着我,「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主动提出开车接几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跨省看演出,你至少应该知道他真实身份。」
「你就是思想龌龊!」
这句话一出口,程静秋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哭着找顾岚。
她听完以后,反而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想去就去。」
我愣住,「你不担心?」
「当然担心。」
「可你总要学会自己判断。年轻时候不疯狂一次,以后会遗憾。」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当着我爸的面冲程静秋喊:
「我亲妈都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她脸一下白了,却还是说:
「因为这件事不安全。」
「你又不是我亲妈!」
那句话出口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猛地站起来。
「小小!」
程静秋却拦住他。
她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说了一个字。
「好。」
后来那趟旅行没有去成。
出发前三天,同行群里突然有人发现,那个二十四岁的男人根本不是他说的身份。
他所谓的摄影工作室是假的,车也不是他的。
更有人翻出,他曾经给好几个未成年女孩发过暧昧消息。
其中一个女孩的家长报了警。
群直接散了,事情不了了之。
我爸知道以后非常生气,程静秋却没有趁机教育我。
一句「我早说过」都没讲。
可那时候的我并没有觉得她救了我。
恰恰相反,我想的是:你看,我根本没去,什么都没发生,她就是想得太多。
越是被阻止的危险,因为最终没有发生,就越容易被理解成:
她管得太宽。
十八岁成人礼,顾岚给我办得很隆重。
包了酒店,请了我很多同学。
她还把我小时候的照片做成视频,说自己错过了太多,希望从十八岁开始,永远做我最好的朋友。
有人起哄让我感谢妈妈。
我拿着话筒,第一眼看的就是顾岚。
「以前我一直以为,妈妈就是管你、逼你、什么都说为了你好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
「真正的爱应该是尊重。」
台下响起掌声。
顾岚哭着抱住我,程静秋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有人笑着打圆场。
「静秋也养了小小这么多年呢。」
我当时甚至笑了一下。
「养大和理解,是两回事。」
我清楚地记得。
程静秋正要夹菜,听到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两秒。
随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以后,她真的开始不管我了。
5
大学四年,我自由得前所未有。
几点睡,她不问。
跟谁谈恋爱,她不问。
假期回不回家,她也不问。
连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她都只客气地招待吃饭,没有私下问我一句。
最开始我特别痛快。
甚至跟顾岚说:「她早这样不就好了?」
顾岚笑。
「人只有自己撞过南墙,才知道哪条路适合自己。」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也一起消失了。
以前四六级报名,程静秋会提前一星期在饭桌上念叨。
后来没有。
我第一次忘记报名,错过了整整半年。
以前银行卡突然出现大额支出,她会问一句。
后来我大二找兼职,被一家所谓模特公司扣了三千块押金。
我给对方打电话,对方不是关机就是让我继续等。
最后是我自己请假,跑市场监管部门,跟同样被骗的学生一起投诉,折腾近一个月才追回钱。
我终于知道三千块真正花出去是什么感觉。
我以前说程静秋管零花钱太细。
等真正自己挣了兼职费以后,才发现钱确实不会因为「我很想要」就变多。
大三那年,我发高烧,室友都回家了。
凌晨两点,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冷得浑身发抖。
我习惯性点开程静秋的聊天框。
打了一句:
【我不舒服。】
盯了很久,最后又删掉。
因为我忽然想起,是我自己说的,我不需要她管。
最后是宿管阿姨陪我去了校医院。
第二天我爸知道,急得骂我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程静秋只在电话那头问:
「烧退了吗?」
我鼻子莫名其妙一酸。
「退了。」
「那就好。」
没再多问。
那几年,顾岚仍然很疼我。
节日发红包,生日买礼物,心情不好就陪我旅游。
我第一次失恋,她连夜开车来学校,带我去吃火锅,陪我骂了前男友半晚上。
可真正需要处理麻烦的时候,她总有理由。
「妈妈不太懂你们学校。」
「这种手续我也不会。」
「你爸不是在本地吗?」
「静秋不是一直挺能干的吗?」
我那时候依旧没有意识到问题。
因为程静秋虽然退出了我的生活,却没有真正离开我爸。
我研究生复试资料有一张证明开错,是我爸跑学校。
我后来才知道,材料是程静秋提前帮他列好的。
奶奶住院,我爸忙得焦头烂额。
也是程静秋替整个家安排。
只是她不再告诉我。
我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些本来就是大人的事。
直到多年以后,我嫁给江屿,成了江念念的继母。
我才第一次真正站到她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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