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六年来，每天五点钟我就要起床。

　　为她做各式各样的茶点和早餐。

　　不光是为了填饱女儿的肚子，更是应她的要求，多做出来四五份供她带到公司跟同事拉拢关系。

　　虽然已经退休了。

　　但是这种高强度的忙碌让我身体吃不消。

　　本来我就有睡眠障碍，每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能入睡。

　　可才睡没几个小时。

　　就要被五点的闹铃吵醒，为她和她的同事们做可口的点心。

　　我也曾想让女儿体谅我。

　　但换来的永远都是冰冷的苛责。

　　「你天天在家闲着又没有什么事，少睡点觉又不会死，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好吃懒做的。」

　　「家里的开销全部都是我在承担，你知不知道我压力也很大？别那么自私，成天就考虑自己！」

　　明明日常的生活开销，花的都是我的退休金。

　　明明每个月给女儿绑定三千块钱的亲属卡，月月都没剩下。

　　但我却敢怒不敢言。

　　紧紧咬着牙齿，把喉咙酸楚的委屈生生地憋回去。

　　「每次说你的时候，你都撞死，真是烦死人了。」

　　「行了，等我下班回来再教训你，晚上记得给我烤我最爱吃的羊排，千万记住一定要外酥里嫩，不然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看来她还没来得及翻看网友们的评论。

　　我攥着手机的掌心发紧。

　　在她发泄完后才终于找到空档插话。

　　「语嫣，我已经回老家了。」

　　「妈现在岁数大了，留在你身边只能是拖累你，妈答应你，不用你照顾，所以就回老家了，不给你惹麻烦。」

　　震耳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来。

　　「什么？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4.

　　女儿分贝提高了好几倍。

　　「你走了的话家务谁做？我那身礼服你还没有给我熨烫出来，明天我还要去参加聚会呢！」

　　「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我好心给你做顿饭，就因为不合胃口你就闹离家出走？你看谁家当妈的像你这么荒谬？」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耍公主脾气？说出去也不怕臊得慌，你赶紧买最近一趟车回来，不然我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最讨厌吃外卖了，昨天如果不是因为你病恹恹的，我也不会点外卖，难道你还想让我再吃一天。」

　　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指责我。

　　没有一丁点对母亲应有的尊重。

　　她讨债一样的态度，她的理直气壮，让我彻底心寒。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捏住。

　　我声音不再似之前那样温和，而是毫无温度。

　　「刘嫣然，你不只是个成年人，而且你已经二十多岁了。」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不当你的拖累，更不是你的贴身保姆，现在你应该学会自己生活了。」

　　「我还有事，就先挂了。」

　　电话里，女儿不加遮掩地嘲讽冷笑。

　　「你一个闲人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不等她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要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

　　可我不允许自己胯下生出来的是刺向我的尖刀。

　　久不住人，房间里充斥着灰尘和蛛网。

　　清理过后，房间又恢复到旧时间里的模样。

　　门框上还刻印着嫣然从小到大长身高时候的记录。

　　墙上的奖章，也是无数个日夜支撑我独自一人把她带大的动力。

　　可这些年，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手机仍旧不断地在桌上颤抖。

　　女儿发来了无数条消息来发泄自己的怨气。

　　【冯兆荣你给我立刻马上回来，听到没有？】

　　【你不是说我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吗？话说得好听，说到底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因为一碗粥就离家出走，我还真是活久见，我上辈子是缺了什么大德，才摊上你这么个妈。】

　　【我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回来的话，我可就真生气了，到时候别怪我永远不搭理你！】

　　那些消息，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但是每一条都如同一把匕首，深深浅浅的仿佛在我的伤口上来回刺入。

　　对面的老旧电视机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开始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

　　让我不再似当年的精气神。

　　女儿的嘲讽让我不禁勾扯嘴角露出一抹酸涩的苦笑。

　　那些消息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仅是短短一天的时间。

　　女儿的语气变化就拐了好几个弯。

　　石沉大海的消息，让她学会了放低姿态。

　　她发过来的语音，明显能听出来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妈，你就别闹了，赶紧回来吧。」

　　「亲母女之间能有多大的仇啊？现在我知道你不爱吃海鲜了，以后我绝对不让海鲜出现在你面前行了吧？」

　　我眼尾泛红。

　　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女儿竟然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不喜欢吃海鲜呢？

　　5.

　　她爸刚走那些年，家里条件不好，但凡桌子上出现海鲜。

　　我都会借口不爱吃，等女儿吃完了，才嗦喽她没啃干净的肉。

　　我没有吃那碗粥，根本不是因为不挑食，更不是因为嫌弃她的口水。

　　而是我的胃，根本禁不起折腾。

　　我的离开也从来都不是闹脾气。

　　而是她用最恶毒的言语彻底刺痛了我的心。

　　后来家里的条件一点点变好，家里买海鲜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只要她稍微留意就能够看出来，我对海鲜有着独一份的喜爱。

　　女儿的消息不断。

　　晚上，我躺在老房子的床上，脑袋里突然涌出小时候她窝在我怀里，我轻轻拍打她肩膀哄睡时的情景。

　　那时候温馨又祥和。

　　可现实里，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地鸡毛。

　　女儿发送过来了好些图片。

　　只是一天没有收拾，那随手乱扔的垃圾还有满地的空饮料瓶，就让整个房间脏乱的像是被打劫过一样。

　　她自拍了一张照片。

　　凌乱的头发，筋疲力尽的表情，无不在卖惨博取我的同情。

　　【妈，这家里没有你真不行，你快回来吧。】

　　【你养我小，我才能养你老不是？】

　　看似是商量，实则是威胁。

　　我按下静音键躺在床上。

　　没有第二天高压的烦琐家务，睡眠困难的我竟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时候。

　　手机里仍旧充斥着女儿大量的消息。

　　昨晚我睡下之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发布的那条视频爆火。

　　已经被网上那些人喷成筛子了。

　　她的语气急切中带着恳求。

　　沙哑的哭腔让我心里紧了一下。

　　「妈，你回我消息啊？那天咱们母女俩就是闹了脾气，我发布到网上之后被网暴了，现在我租房的地址被扒了出来，好些人堵在家门口骂我！」

　　「你真就这么狠心对我不管不顾？公司已经打电话过来辞退我了，妈，你一定要出面帮我解释澄清一下！」

　　「就说是你叮嘱我不要浪费用螃蟹壳做的粥，然后是你喜怒无常又不想吃了，好不好？」

　　我算是彻底看透了我这个女儿。

　　吃饭说饭香，洗完骂碗脏。

　　平时一句话都懒得跟我多说的女儿，现在用得上我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再也不吝啬自己的表达了。

　　我本来是铁了心不再去管她的。

　　但向下滑动屏幕，一条语音让我忍不住眼尾再次红润了起来。

　　眼睛里一片氤氲。

　　「妈，你还记不记得六岁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女儿六岁生日那年，因为手头实在拮据。

　　给她买了蛋糕之后就再也买不起其他的礼物了。

　　于是我跟女儿承诺。

　　六岁的生日礼物就是实现她的一个愿望。

　　她随时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

　　只不过，我对女儿一直都是有求必应。

　　所以那所谓的六岁生日礼物被淡忘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当即，我决定发布视频为女儿澄清。

　　可就在我打开摄像头的时候，门铃却被按响。

　　打开门，两个民警站在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