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妈连滚带爬地去找手机,嘴里吼着快打120。
我大着胆子上前,翻了翻我爸的眼皮。
「没用了,瞳散了。」
十几秒钟的沉默里,我数着浴缸边缘往下滴出的水声。
我妈突然起身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把我拎起来往卧室里推。
「琳琳,你进去睡觉,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无论谁问,就说你回来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妈!」
我已经十六岁了,又不是六岁。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妈想干什么?
我哭着抱住她:「妈你别做傻事,我不能没有你!」
我说我还不满十八岁,就算真的要担责任,法律也会酌情减罪的。
「不行!」
我妈抱着我,红了眼睛。
「琳琳,你还要考大学,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你爸该死,我不能让他拖累你。听话,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跟警察说。我就说他喝多了打我才被我推到浴缸里的撞死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妈!」
我一把抢过我妈手机,脑中飞快灵光:「咱先不要报警,再商量商量。妈,你先听我说——」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我爸应该不是撞死的。
他头上没一点伤口,甚至连血肿和撞击的痕迹都没有,浴缸里也没有半点血迹。
我清楚地记得他把我的头往水里按的时候,我的身体出于本能挣脱开他的束缚。
他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浴缸里,甚至还在扑腾挣扎。
没有那种撞头的“咚”一声,只有哗啦哗啦,扑腾扑腾。
所以,我应该只是没有施救而已。
我只是抱着好不容易逃脱的小命,头也不回地带着我妈跑进房间藏起来了而已。
我只是任由他醉酒失足倒进浴缸,挣扎无果溺死而已。
「现在报警,警察马上就会到。」
「他们会把我们带回去调查,法医会验尸,会给出真正的死因。」
我妈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不是撞死的,不就更没事了?我们只要如实跟警察说不就行了?你爸是喝酒意外淹死的,怪不到我们头上。」
「妈,你怎么还不懂呢?即使法律怪不到我们头上,那民事责任呢!」
我从我爸的裤兜里翻找了一顿,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张借条。
二姑夫问他借了六万块钱,是昨天的日期。
落款只有个签名,甚至都没有写归还日。
不是巧合,只是我太了解他了。
逢年过节只要亲戚邀请他去喝酒,基本上就没别的屁事。
除了借钱就是借钱办事,却从来不见他们还过。
我爸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一个叔叔两个姑姑。
他仗义热心,把兄友弟恭奉为圭臬,对爷爷奶奶更是无底线的愚孝,对同事客户同样热心有求必应,这些年来,这样“无期限”的借条已经不知道签过多少张了。
可回家关起门来,他又是怎么对我和我妈的呢?
我把借条拍给我妈:「妈,你说,如果我们把昨天所有的事如实告诉警察,爷爷奶奶姑姑叔叔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
即使法律判我们无罪,他们一大家子吸血鬼能放得过我们么?
我们孤儿寡母软弱无力,明摆着是被吃绝户的好对象。
他们会怪我们母子两个“见死不救”,甚至会找律师追究我们的赔偿责任。
到时候,我爸这些年借他们的钱血本无归不说,他意外身故的保险金,单位的抚恤金,社保的丧葬费,甚至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家里仅剩的那点存款,都会被他们一大家子吃干抹净的!
3
我妈愣了几秒钟,随即站起身,目光油然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冲进厨房拿出一把剔骨刀,然后再次催促我进屋,说让我无论如何今天都不要出来,谁问都说在里面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我妈胳膊:「妈!这不行的,你这样就真犯法了!」
我妈狠狠一擦眼睛:「那我能怎么办?你说的对,爸现在死了,不管他是不是意外失足死的,总归是死在咱们娘俩身边。就算我们没有刑事责任,你奶奶一家能放过我们么?」
我妈说,干脆把我爸分尸丢出去,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妈!为什么要等他们不放过我们?我们可以先不放过他们呀!」
我夺下妈妈的刀,抱着她,安抚她。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能先发制人。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需要我妈跟我严密配合,天衣无缝——
就这样,我跟我妈合力把我爸恢复成刚才跪在浴缸的姿势,然后关掉家里所有的灯。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这身湿透的睡衣丢进洗衣机里。
「妈,咱俩各自回房间去睡觉,到明天早晨再报警打120。」
我要做出一个假象,一个我爸半夜回家后因为喝醉酒而失足跌进浴缸里死掉的假象。
我妈不明白,问我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你奶奶家亲戚们又不讲理,你爸横竖是死在家里的,他到时候们一样会上门找麻烦啊!」
我摇摇头:「妈,你听我的,这里面区别大得很。无论警察怎么问,我们就咬准了昨晚没看见他,压根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今天早上看到他倒在浴缸里,已经死了。知道么,你一定要记着。但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昨晚家里那么大动静,邻居会不会听到?
万一有邻居听见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我妈想了想:「应该不会的。咱们这楼一梯就两户,隔壁邻居出国了房子空关着,楼上楼下的租客都是外地人,年前都回老家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我和我妈同时紧张起来,相视一下,随后蹑手蹑脚凑过去,冲着猫眼往外看。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举着一只开着手电筒的手机。
是楼下的邻居!
她是年底才搬过来的一个租客,可我妈不是说她回老家了么!
我用眼神示意我妈,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妈双手一摊,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对我说,她也不知道。
她是亲眼看见那女人昨天一早拖着个大行李箱出门的。
我妈平时比较热心,还问了一句回老家么,那女人点头应声说是呢。
可现在,这女人不但没走,而且还听了动静跑到我家来敲门???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把我妈拉到一边,然后捏着鼻子装出困顿的哈欠声.
「妈~有人敲门好像,是不是爸回来了!」
4
我妈接了我递过来的眼神,赶紧硬着头皮入戏。
「你爸有钥匙,应该不是吧?谁呀?」
她冲着门外提高声音。
门外女人回应:「张姐,我是楼下小赵。你家没事吧?」
我躲起身,示意我妈开门。
站在外面的,果然是楼下租客女人。
我们只知道她姓赵,名字不清楚。
我妈装出睡眼朦胧的样子:「哎呀,小赵?你咋来了?你不是回老家了么?」
小赵:「哦,我没走,有点状况,又回来了。对了,张姐,你家没事吧?我听见前面——」
我妈:「什么事?琳琳她爸去亲戚家喝酒了,还没回来,我们正睡的香呢。出什么事了?」
小赵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佯:「哦,没事就好,可能我听错了,估计不是你们这。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了。」
送走了邻居,我和我妈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地。
我妈:「琳琳,这下怎么办?」
我摆摆手:「没事,妈,咱们一口咬定不知道,没听见,都在睡觉。警察到时候如果问她,就算她说自己听到声音,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咱家发出的。这种口供只能佐证判断,不能定论。」
现在我们就咬死了这个说法,是我爸喝多了自己回来一头栽进浴缸里死了。
而在这之前,我和我妈都没见过他。
但楼下邻居的出现是个意外,现在我们已经起来了,已经开门了,已经见到她人了。
那我们“没发现我爸尸体”这件事,就得另行安排一个“证据”来闭环。
我灵机一动:「妈,你给二姑发个微信。」
我妈:「啊?」
她不明白的我的意思,这不是此地无银么?
「你爸现在死在浴缸里,你让我给二姑发消息?」
我坚定地点点头:「对,你就按我说的发,后续有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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