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怒斥出声,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瞅了瞅周围。
希望不要太多人注意到这儿有个头发已然半白的妇人,对着手机有点儿没素质地喷脏。
这一次是大段的沉默。
我等得不耐烦,正要挂断电话,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幽幽的低语:
「家明哥,嫂子是不是生气了?我一早就跟你说过嘛,今天是团聚的日子,你们一家四口能欢欢喜喜才是,千万不要被我影响心情了……」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用年轻人现在的新鲜词儿形容的话。
季风雅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绿茶,同样的套路一用就是几十年,偏偏俞家明就是很吃这一套。
就在一周前,这女人非要缠着我陪她去商场逛逛,我本不想去的。
奈何儿子俞斌在旁边帮腔,非说她的季阿姨是为了挑选一份礼物送给即将出生的宝宝。
人家是好心好意,拉我参谋也是尊重我这个做奶奶的意见,我一想儿子说得倒也在理。
就压下心头所有的不快和她一起出了门,没想到才下出租车没走几步。
季风雅便推说自己今天穿了高跟鞋,脚脖子疼,想要找个地方坐下稍微休息片刻。
我只好扶着她在广场周围慢悠悠转了半圈,试图找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没想到意外发生的就是这么赶巧。
我们两个人正走下一处较高的台阶,她的身子突然往我这边一歪。
我一时没承受住这股突然的力量,猛地往后一倒,险些就要摔下去。
多亏旁边经过一对小情侣,好心伸手扶了一把。
我正堪堪站稳身子想开口致谢,却一眼瞥到季风雅的脚正以一种即为扭曲的姿势立在那里。
她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俞家明匆匆赶到的时候,手里还大包小包地提着给季风雅的新家添置的一堆东西。
他从走到我们面前的那一刻起,便没正眼看过我。
满脸焦急地盯着他心爱的可人儿,连声问着有没有事,要不要紧。
要不说季风雅很会拿捏男人的心理呢。
她本就比我们小个六七岁,一辈子未曾生育过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婀娜有致的曲线。
只需要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坐在那里便能让俞家明瞬间失了心神,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家便急急地替我「解释」上了:
「家明大哥你别着急,嫂子是没站稳,我们两个才打了个趔趄来着。也怪我,非得在今天穿个高跟鞋,这双鞋是你……」
她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是你和嫂子送我的,我这也是看重你们的心意嘛!」
这种低级的把戏几十年间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倒是俞家明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样恶狠狠地看了我几眼。
便打电话叫来儿子开车送季风雅去医院。
我当时只顾在意他的感受,觉得自己又不知不觉干了错事,甚至忘记为自己申辩一句。
毕竟在整个身体往后跌倒的电光火石间,我亲眼看到那女人正抬着自己的脚狠狠往台阶上挤压呢。
想到这里,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4.
人有的时候其实是很难说清自己会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下,想通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正如我从来都对俞家明千依百顺,即使百般委屈,也从未在心底真正地责怪过他。
如今也算是一把年纪,在一个本应和美团聚的节日里。
在又度过了不知冷暖的一天后,在兴致勃勃张罗了一桌好饭好菜却被当头一棒时。
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
过往的寂寥岁月,固然是他俞家明活了一辈子也是个糊涂人导致的。
又焉知不是我自己把自己囚禁在一个名为家庭的牢笼里,悻悻然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我看着天边挑起的那轮圆月,黄澄澄地,宛如一个辉煌的灯笼。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怼回去:
「季风雅,不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你那点把戏也就骗骗俞家明这种毫无判断能力和底线特别低的老头子,看你忍着一腔不忿在我们身边演了几十年,我真替你累得慌。」
「不是我说,你那段位真的很低很低,也就俞家明瞎了眼看不出来,或者说,就是这样才对他的口味?我记得你去年又去拉皮了是吧,你放心,你那五官整得再复杂,也掩盖不了你那朴素的智商。」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趁着情绪还没到临界值,又补上一句:
「对了,俞家明,你想要拿去献殷勤的酒,我找个识货的人替你尝尝,就不劳你大驾了。再见。」
真是畅快!
我挂了电话便绕到街道另一边去看人家的直播表演,手机又响了,是女儿俞婕发来的短消息。
「妈,你刚才说那些话太过分了,你没站好,害得季阿姨摔倒,人家什么都没说,就想咱们一块开开心心过个节,我们大家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突然就发这么一通毫无道理的脾气啊?你把季阿姨都骂哭了!」
虽然对这两个孩子早已不抱希望,但还真是想不通啊,怎么好意思说出等我等了很久这样的混账话的?
他们一定是一进门就亲亲热热,手搭着手坐在一处。
像真正的一家人一般,祝酒夹菜,笑意盈盈,吃得高高兴兴。
如果不是发现酒喝光了,还真不一定能想起我来。
反正,这么多年,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生出一副厚厚的面皮,硬生生挂在那里,揭也揭不下来。
我想我是看够了这些令人作呕的把戏。
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争一时的意气也是毫无道理的,以后就各自过好自己的人生吧。
我删除了那条短信。
回到城东的老房子之后,我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把家里略略收拾了一遍。
睡觉之前,我没忘记跟几个老姊妹约着计划好明天的行程。
以前没享受的,以后不怕没时间好好消磨时光了。
我以为自己可能会有点惴惴不安,实际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和坦然。
那晚我睡得很香。
清晨是被一阵急促毫无节奏的敲门声惊醒的。
我正讶异这么早哪个神经病上门推销商品来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俞家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顾承洁!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难不成,他还有脸来兴师问罪?我不紧不慢地披上一件外套,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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