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南宫霄放开了我。

  他背身坐在我面前,开始宽衣解带。

  大红的华服落地,露出惨白的里衣。里衣下面,是千疮百孔的身躯。

  我粗估一眼,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下百十处。

  最醒目的那处箭伤,正中后心。

  只怕再深个毫厘之间,便已叫他殒命。

  「我已经废了,救不回她。况且,她已是单于王妃,生儿育女了……」

  南宫霄说。

  我轻轻哦了一声:「所以,姐姐已经是残花败柳,你嫌弃她。」

  「住口!」

  南宫霄暴怒转身,一双眼眸喷出业火。

  「飞樱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冰清玉洁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打回去?哪怕亲口问一问姐姐,还愿不愿意跟你回来?」

  我眨了眨眼,把眼角残留的血痕揉出去。

  「我明白了,将军你是怕打败仗。」

  「你——」

  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起掌发招,毫无预兆地冲着南宫霄身后袭来!

  他全然不料我会突然来这一手,纵然武功已经荒废多年,长久以来从军为将的机警和肌肉记忆依然刻在骨髓里。

  他轻而易举捉住我的手腕,一招反制,又拿捏住我提到半空中的绣鞋——

  露出我那一只与身形极不协调的大脚。

  出身利益尊贵的皇家,我却没能拥有一双漂亮的三寸金莲。

  「你练过功夫?」

  南宫霄惊讶地看着我。

  我点头:「半路出家,三脚猫的水准。」

  「确实。」

  他评价说我根基浮夸,秀腿花拳。人倒是挺灵活但毫无力量感。

  「可我以前爬假山都会吓哭的,不是么?」

  我撸起袖子,露出白玉一般的手臂,在南宫霄面前展示我引以为傲的一小块肌腱。

  他似乎红了红面膛,迅速转过脸去,然后开始捡衣服穿。

  我凑上前:「将军,筋骨断了可以重新熬,内功废了可以重新修。人不比人,只比自己。」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十二岁前只学过女则女红,碰不得马上不得墙。

  不也一样能拆了缠足,学起刀枪棍棒?

  「你为何要习武?」

  他满目不解,看向我。

  我歪了歪脑袋:「因为全国上下的男人都指望不上了。」

  「上至我父王,下至贩夫走卒。都心安理得享受着我姐姐一袭红妆换粉饰的太平。」

  「指望不上男人,我只能指望自己。」

  啪的一声,南宫霄起手一掌劈碎了桌案。

  3

  我有点后怕,瘦死的骆驼终究还是比马大的。

  刚才这招要是砸我天灵盖上,估计我已经呜呼了。

  但激将法这一招对男人来说,永远是屡试不爽的。

  我知道,那头雄狮只差一个被唤醒的机会。

  四年前,大梁与北蛮的冰雪谷一战。

  因援军迟迟未及,南宫霄带领大梁的七万将士遭遇了出征以来最大的败仗。

  七万精锐折损大半,他本人也身负重伤,全凭麾下副将拼死护出重围。

  以右丞相司马峰为首的主和派,趁机上书弹劾,极力主张停战求和。

  他暗讽世间沽名钓誉者常有,而冠军侯不常有,矛头直指吃了败仗后,筋脉毁损,昏迷数月的南宫霄。

  长姐和亲那时,我才十二岁,踩着小太监的肩膀爬上御花园的城墙。

  那是我在今天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南宫霄。

  我看到他拄着双拐,被御林军锋利的刀枪拦在朝堂外。

  我看到他披头散发,一口鲜血硬生生喷在那棵艳红的樱桃树上——

  那是他跟长姐无数次锦书传念,定情所在的每一寸枝桠,每一朵花。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已不再,只留下一俱心死神灭的皮囊。

  ……

  当天晚上,南宫霄一个人搬去了书房。丫鬟后来告诉我,他翻了一夜的地图,读了一夜的兵书。

  我睁眼醒来时,看见床头上多了一盒金创药。

  精致的掐丝工艺,缭绕的祥云与樱花。凸起的边角已磨出了包浆,不知在多少个思念的深夜里被反复摩挲。

  我一眼认出那是长姐送给南宫霄的。

  他行军打仗常常受伤,金创药是长姐跟着御医学着调配的。

  我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眉宇间这朵花钿,真丑。

  于是用眉刀在花瓣尾端处忍痛补了两下。梳洗干净后,去给老侯爷和老夫人请安。

  我虽身为妾,但他们对我恭恭敬敬,权作公主礼遇。

  我知道他们是怕南宫霄亏了我,心中怀愧。所以一直应承我,让我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我微微一笑:「麻烦母亲叫人帮我备好灶火,等下我想做些点心。有劳了。」

  老夫人:「桃花,你想吃什么叫下人去做就行,怎么还能叫你亲自下厨?」

  我笑着摇摇头,我说我要做定胜糕,三千六百个。

  亲卫兵告诉我,今天上午南宫霄去军营督练了。

  六个天字营,共计三千六百士。

  ……

  一笼三百个,我整整忙活了一晌午,蒸出十二笼定胜糕。

  装满三辆马车,一路前往天字营的驻扎地。

  可才刚走到半路,就看到大批大批的军士衣着便装,扛着行囊反方向而去。

  大营里,南宫霄跪地听旨。宣召的太监身边,站着一位大腹便便的监军。

  「三哥?」

  他正是三皇子宋招远。

  「三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多士兵都打着行李离开了?」

  「小妹你怎么来了?父皇下令逐营裁军,为兄是来监军督导的。」

  原来是裁军啊!

  太平年间,大兴基建,民生安乐,浪费那么多白银在军饷上有什么意义?

  可是三哥啊,你也曾上阵戍边保国安民,你也曾是高亢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少年将军。

  难道你也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什么叫盛不忘衰?

  「不!父皇怎么会同意裁军?难道又是右丞相司马丰——」

  「小妹,这不是你该妄议的事吧?南宫将军,管好你的女眷。」

  宋招远扳起满脸发福的横肉,厉声呵斥。

  是啊,是我忘记了。

  司马丰的女儿司马冰洁,已于两个月前嫁给三皇子为正妻。

  边关风沙埋痛骨,终究比不得太平笙歌结在腰间的三两肥肉。

  我看着如是陌生的宋招远,想起长姐出嫁那天,他也曾弹下不轻易的男儿泪……

  「桃花,过来跪下。」

  在南宫霄的微声示意下,我提着裙裾跪在他身后。

  余光中,他跪得很直,很直。

  就好像无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侵袭,都没办法叫他折腰。

  4

  三千天字营,一夕裁到六百丁。

  我坐在南宫霄身旁,看着满地凉透了的定胜糕。

  南宫霄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我的厨艺是长姐教的,我知道,他一定吃出了熟悉到眼眶发红的味道。

  「将军,我听说,右丞相家的司马小姐曾经最心仪将军,可是将军您拒绝了。于是右丞相把女儿押宝在了三皇子身上。」

  「将军,我听说,长姐一嫁可保边关五年太平,可五年之后呢?」

  「将军,我还听说,北蛮单于年事已高,开年又生了一场大病。西北大小部落蠢蠢欲动,买来的太平终究不是永久的太平。」

  南宫霄呼地站起身,冲着身后空去七成的兵营大喝一声。

  「都给我站直了!兵器捡起来!」

  「一个人吃一块糕,杀一个敌人。」

  「一个人吃六块糕,就给老子杀六个敌人!」

  「我南宫家带出来的兵,只有更骁勇,只有最精强!」

  那天郊外呼声镇天破云,我眼前仿佛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边关大漠。

  长姐一袭红衣笑如樱花,她说,桃花,别认命。

  ……

  在我嫁给南宫霄的第二年春,北蛮边关传来消息。

  说老单于薨了,他的次子耶雷塔兵变杀掉了自己的四个兄弟,周遭数十个小部落尽数归降。

  他们兵强马壮,屡屡在边关挑起事端,百姓苦不堪言。

  没有人知道姐姐将如何在这场动乱中置身。

  南宫霄焦灼难忍,请战书连连提上去三次,三次却都被驳回了。

  右丞相权倾朝野,依旧是老一套主和反战的说辞。

  说耶雷塔派来的使团下月初就要进都了。能在谈判桌上讲和的事,为什么非要兵戎相见?

  「丞相所谓的讲和,是准备再割几套郡县给北蛮纳贡,还是打算再嫁一位公主去和亲?」

  朝堂上,南宫霄撕破了弄臣最软骨头的伪装。

  「你!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忘了冰雪谷数万战士的血是什么颜色了么!」

  「如今军营缩编,军饷空虚。你不思百姓疾苦,只想着自己建功立业的私欲!」

  「陛下仁厚,连自己掌上明珠的七公主都指你为妾。难道你还想杀回北蛮夺回单于妃,享尽齐人之福?」

  那天下朝,南宫霄喝得酩酊大醉回府。

  他进门便倒在我身上,一把将我拦手怀中。

  「桃花,桃花……对不起,我把你姐姐弄丢了。」

  自成婚以来,他励精图治自律好习,再也没有碰过一滴酒。

  但今天,他醉了,然后哭了。

  他第一次跟我谈起五年前的事。

  他说,那场冰雪谷的败仗,输掉的不是北关数十城池郡县,不是大公主宋飞樱远嫁和亲,不是他满身创痕沉疴旧病……

  输掉的,是满朝文武再也不敢轻易挺起的脊梁。

  「如果当时我能打赢这场仗该多好?为什么我派去的援令没有得到回应,为什么我会大意中了敌人的计……为什么……」

  他醉了,累了,在我怀里沉沉睡着了。

  我除去他的衣衫,叫丫鬟打来温水,一寸寸擦拭他的脸颊,手臂,身躯。

  那嶙峋铭记的伤疤,遍布纵横捭阖。

  我忍不住垂下眸子,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飞樱……」

  半昏半醒中,他嗫嚅着叫出长姐的乳名。

  「飞樱,我接你回家好不好,跟我回家……」

  我的唇齿寒在当下,轻轻将他推放在踏上。

  那贪恋须臾的温存,被我重新封禁于胸腔……

  5

  同年九月,耶雷塔派来的使团进京。

  全程颐指气使,就连给我父皇带来的礼物,也只是边贸商人那里随处可购买的廉价玩意。

  他们开口要钱要人要粮食,短短半月时间,使团内的兵卫就犯下数十起强抢民女的暴行。

  这里甚至是王都,是天子脚下啊!

  我几乎无法想象边关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而我的长姐,在失去了老单于的庇护后,一个人携带幼子周旋财狼虎豹中,过得又是什么生活!

  南宫霄再也不能等了。

  他连夜进宫,衣不卸甲,棺椁随身。

  冒死觐见恳求父王准许再征北蛮,并发誓不死不还。

  司马丰捋着细须冷笑,说叫南宫将军亲自到驿馆外面的演武场上看看。

  使团离京前,有位身高一丈二的大力士,在场中央竖起一把重达一百二十几斤的乌铁长枪。

  号称这是北蛮铁骑最基本的负重操练——

  北蛮人本就身高马大,不似大梁人多文质。

  放眼中原,有几个真敢夸口说自己能把这乌铁长枪耍出几个来回的?

  「南宫将军,你早就不再是年方二八力拼项羽的年纪了。」

  「就算你行,你手下的军将可行?」

  「你号称以一挡十的南宫军,已有四五年没得真兵真刀上战场了,你拿什么跟北蛮铁骑较量!」

  南宫霄:「我可令麾下众营将士集结,任凭丞相挑点,请陛下亲临检阅。」

  他说他练出来的兵,个顶个的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有一个拉胯的,他愿立下军令状,提头而见!

  校场检阅那天,我身着一袭枣红甲,紧紧跟在南宫霄身边。

  父王驾到,三皇子及他的新婚妻子司马冰洁随行,右丞相司马丰满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一般。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父王随机钦点的数十个将士,无论高矮胖瘦,皆将这乌铁长枪舞得有来有回!

  将士们都说,这算什么小菜半碟?

  南宫将军日常操练的可比这凶猛多了!

  「陛下!咱们舍得这一身力气,就盼着出征北伐,把北蛮人赶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柔媚的声音响起。

  「父王,能否让儿臣亲自来挑个小将士来比划比划?儿臣也是好奇的很,这南宫军中还真是各个勇武,万夫莫开不成?」

  得了允许,司马冰洁一路娉娉婷婷地走过来。

  葱软的手指伸长,笑眯眯地挑起我的下巴——

  「就他吧,南宫将军身边这位穿紫红甲的小将军。」

  她指的人,是我。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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