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路远行笃定我不敢翻脸。

  在他眼中,我这个当了七年的家庭主妇除了没有一技傍身外,更像是被温水煮过的青蛙。

  浑浑噩噩又无处可逃。

  刚从房间离开就迎面撞上了婆婆。

  「舒然,客厅里的茶水不够了,你还不赶紧去添置上。」

  「厨房里的碗筷也都要堆成山了,你怎么还躲在这里歇着?你妹妹结婚的大事当嫂子的就得一力承担起来才行。」

  婆婆用拐杖点地,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不满。

  「我们家就你妹妹这一个闺女,结婚必须得风风光光。你订的那个酒席不够上档次赶紧换一个贵点儿的套餐,别让人家笑话你们当哥嫂的小气。」

  我说:「预算早就超支了现在酒席还要再升规格,钱根本不够怎么办。」

  婆婆皱眉道:「舒然啊真不是我说你,你不是还有以前的嫁妆吗。这个家全靠我儿子撑了这么多年,平时你分文不出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大事上还这么算计?」

  我忍不住冷笑。

  「所以,这些年来我伺候身体不好的你,照顾年幼的儿子就不算为家庭付出了吗。当初我的收入可比你儿子还高的。」

  婆婆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行了,八辈子前的事儿天天挂在嘴边。你当嫂子的就应该出钱出力,我儿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了这么点钱还扣扣嗖嗖的。」

  说完她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离开,临走还不忘吩咐。

  「咱们这儿的风俗是嫂子给出嫁的小姑子做一百个喜饽饽,今晚你就别睡觉了赶在天亮前弄完。」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天边火红的夕阳像刀子一样割痛了眼。

  这就是我牺牲自己换来的家人吗。

  儿子出生后,一直喊着要带孙子的婆婆突然身体出了问题,哪怕拄着拐也只能勉强行走。

  那时孩子还小,路远行跟我商量得有一个人暂时辞职先照顾家里。

  「舒然你的收入高,不然就我辞职吧。虽然家务上我笨拙了一些,但我愿意托举你往前走。」

  路远行说的那样情真意切,我心里也大为感动。

  可在他喂奶粉时连续几次把孩子烫伤,又把婆婆摔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时,我终究还是主动提出了辞职。

  夫妻之间总是要互相扶持,谁托举都是一样的。

  路远行红了眼圈。

  「舒然,我们家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就连婆婆也满心感谢:「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儿媳啊。」

  那些感动明明还在眼前,可不过几年时间怎么全都变了呢。

  起初路远行发了工资后会马上转给我,后来却越来越慢,在我多次催促后才不耐烦地转六千块钱。

  「你不上班不知道现在赚钱多艰难,这些钱省着点花。」

  每次他都这样说。

  可是房贷就四千,剩下两千怎么够一家四口的开支呢。

  不得已下我只好时不时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贴补眼前拮据的生活。

  即便是这次小姑子结婚的大小事务他们也以我是全职主妇为由,全权交给我来打理。

  可给的费用却远远不够。

  「我赚的钱都给了你,这么多年你总该攒下些积蓄了吧。」

  「妹妹出嫁咱们当哥嫂的也该出钱出力,实在拿不出来你就先挪用一下你的嫁妆,反正这钱也都是用在咱们自己家里。」

  呵呵,我那笔嫁妆本想留着遇到难处拿出来应急,没想到早被他们算计着吃干抹净。

  路远行亲手把我从职场中拉下来,又把孩子和家庭重重地栓在了我的身上。

  他笃定我就此压上了五指山再也掀不起风浪,往后余生都只能仰人鼻息。

  难道我只能任人宰割吗。

  最后一抹霞光沉入了地平线,眼前所有的热闹在夜幕中也变得虚无起来。

  我突然自嘲地笑了。

  其实困住我的,一直都是自己啊。

  3

  路远行和妹妹还在说着梯己话,院子里到处都是抽烟打牌的亲戚。

  有人慢起眼皮看到我也不过是随意地指挥几句。

  「舒然你到哪儿去了,茶水都空了快点倒茶。」

  「是啊,我这烟都抽完了,赶紧再拿几条过来。」

  「过会儿给我们做点宵夜,过来给你们帮忙都饿了。。。」

  我笑着一一答应然后径直回了房间。

  可仔细看了一圈才发现,十年婚姻竟然没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

  衣服依然是刚参加工作前两年买的那几身,包包也因为好久不用被小姑子全都拿了去。

  护肤品从大牌变成了大宝,就连仅剩的三金都被他们盯上。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收起了全部的家当。

  甚至连一个小挎包都装不满。

  不过没关系,因为我的节俭至少把当年的嫁妆保留不少,足够应付我离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

  匆匆找到儿子时,他正躲在房间里玩游戏。

  「你说什么,要带着我离开家?」

  儿子满脸不可置信。

  「姑姑马上要结婚了,你怎么能带我离开呢?」

  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要带我去给姑姑拿婚纱,顺便也给我买双新鞋吧。我同学说他穿的鞋子两千多,你也给我买双那样的。」

  我看着儿子,心里有些诧异。

  「上周不是刚给你买的运动鞋吗?」

  儿子有些不屑道:「你买的才三百多,人家穿的可是两千多。我问爸爸要钱他说把钱全都给了你让你给我买。」

  「爸爸赚钱养家不就是为了让我过好日子吗,你拿着他的钱连双鞋都舍不得给我买?」

  我愣愣地看着儿子,心头五味杂陈。

  虽然我一再细心教养,可什么都抵不过环境和基因。

  他从心底认为路远行有工作就有绝对的话语权,而我却只能依附他爸爸来换取生存空间。

  每次他跟同学攀比想要贵重的东西,路远行就会自然地让他来找我。

  这样既不失自己父亲的尊严,又能巧妙地转移矛盾。

  所以他从来不会告诉儿子,一年级的小学生不应该去攀比这么贵的鞋子。

  儿子也在被我拒绝后渐渐心生怨恨。

  他听不进我的话,却固执地认为都是因为我所以自己才不能潇洒阔绰地活着。

  见我不说话,儿子更觉得理直气壮。

  「你自己不也是靠爸爸养着吗,为什么你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对我却这么苛刻?」

  「要是哪天爸爸跟你离婚我一定不会跟着你,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只会花钱!」

  儿子脱口而出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猛地怔在那里,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这就是我牺牲事业养了七年的儿子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路远行越来越像了。

  就连不屑的眼神和嘴角的嘲讽都是那样相似。

  我长长叹了口气。

  「好,既然这样你就留下来吧。」

  「看看没有我这道屏障,他跟你想的是否一样。」

  4

  出门前我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得知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她很是惊讶。

  「小然你这气性也忒大了些,为这点小事就要撇下老公孩子离家出走?」

  「万一他不给你台阶下最后你还不是灰溜溜地自己回家吗,不要一有矛盾就往娘家跑,别人看到了会笑话的。」

  我语气坚定:「妈,我想好了要跟路远行离婚。」

  电话对面默了一会儿,随即发出了尖锐的咆哮。

  「周舒然我看你是疯了吧,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哪来的底气提离婚?难道你回来就是想让我养着你吗?」

  「不就是让你做家庭主妇吗,多少人想做家庭主妇还没机会呢。你弟媳昨天还说羡慕你不用那么辛苦上班,怎么你就这么不知足?」

  「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同意。如果你执意离婚我不会管你,也别想回娘家来住。」

  即便这一天我已经看尽了家人背刺的嘴脸,但这一刻,依然胸口疼得彻骨酸心。

  「妈,我怎么丢的工作,怎么成为了家庭主妇,难道你忘了吗。」

  我麻木地说出这句话,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去像跑马灯般在眼前回溯。

  生完孩子后婆婆身体突然垮掉,照顾孩子的事情成了我的首要难题。

  我第一时间想到妈妈,可她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

  「小然啊,不是妈不肯帮你。实在是你弟弟以后娶媳妇花钱多,我得努力赚钱啊。」

  我从小体谅妈妈的辛苦,就连嫁妆都是靠自己一点点地攒起来。

  听到妈妈为难便赶紧把结婚时的彩礼给了她。

  那时我天真的以为只要解决了弟弟的买房问题,她就能来帮我带孩子了。

  可刚收到钱妈妈又换了个说法。

  「咱们这儿的风俗是姥姥不能看外孙,妈也没办法。那笔钱我已经拿给你弟弟交首付了,以后宽裕了再还你。」

  从此我只能在家全职照顾孩子。

  后来听说弟媳明明不需要妈妈帮忙,她却上赶着要去看孙子,赶都赶不走。

  真傻,我以为她至少能收留我一小段时间。

  哪怕不爱我,但至少不会让我在受了委屈后只能露宿街头。

  原来,我还是高估了她对我的爱。

  从前没有的东西,以后又怎么会有呢。

  「放心,我不会去你那里住的,也不需要你一丝一毫的帮助。」

  「我早该明白,自己本来就没有家。」

  我擦干了泪水,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刚刚赶上末班车,路远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妈给我来电话,你居然要离家出走?」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路远行称呼丈母娘的时候就变成了你妈。

  此刻他语气中更是满满嘲讽。

  「不就是用你的三金吗,你一个家庭主妇哪需要戴什么首饰,为这个就要赌气出走?」

  「我不用去看就知道你肯定在后院里偷着哭吧?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矫情啊,跟小姑子抢首饰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我胸口一阵揪心的疼。

  以前每次在婆家受了气我都只能躲在后院悄悄地哭,等哭完了再假装无事地离开。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可哪怕一次,他都没有关心过我,任由我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

  不知何时泪水盈满了眼眶,我平静地开口。

  「路远行,我们离婚吧。」

  对面愣了片刻,接着爆发了不屑的笑声。

  「周舒然你可真是出息了,居然都能说出离婚两个字。家庭主妇当久了真以为赚钱那么容易?你现在回不去职场了,离开我就是死路一条。」

  「别躲在后院里丢人现眼,赶紧把首饰拿出来再给妹妹道歉,刚刚她都委屈地哭了。还有婚纱赶紧取过来,明天一早还要穿。。。」

  我打断了他的指点江山。

  「再说一遍,我们离婚,以后你家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我就挂断电话,然后火速拉黑。

  不过刚刚他确实提醒了我。

  下午时商家还反复催促去拿婚纱并缴纳货款。

  我马上给他回复:「这个婚纱我不需要了。」

  接着一口气又把婚宴酒席,烟酒礼单,甚至小姑子雇的化妆师全部取消。

  用着我的钱还打着我的脸,这口气老子不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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