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管多少钱,你就说这车舒不舒服吧!」
周男嬉皮笑脸,双臂张开往座椅上一靠,像个花孔雀一样向我展示车内各种功能。
我哪有心思跟他开玩笑?
「周男你老实说,到底多少钱!」
周男:「哎呀,不贵,每月还三千就行。我这不是发年终奖了么?而且人事那边已经跟我透露了,明年重新划分销售区域,我手里那几个大客户,光提成就能高一倍!」
「三千?」
我根本没有耐心听完他后面的话,光是月供三千这个数字,就足以让我当头一棒!
「周男,你知道我们家现在一个月花销多少么!」
他两万多扣除税费到手不过才一万八。
每月六千的房贷,三千的生活费,孩子的兴趣班,两家老人的补贴,水电物业通讯交通人情往来,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每月能结余三千不到一点,已经是我从牙缝里扣省出来的了!
现在凭空又要多三千的车贷,这是要把全家往水里逼么!
「那钱就是要赚的嘛!赚了钱不也是为了花么?花得开心才有动力赚更多的钱啊!」
周男从来都是这套理论,说钱是赚的,不是攒的。
可问题是,无论赚钱还是攒钱,总要维持在一个收支可结余的平衡中。
好比前两个月,他爸突然心梗住院,他甚至连五千块的住院押金都没有,还得问我要来垫上,说自己要等下周发工资才能平。
我原以为他能涨涨记性,可没想到他爸前脚刚出院,他后脚参加个同学聚会——
明明这种聚会大家都是默认AA制的,可偏偏他仗义出头,非要抢着买单请全场。
八千多不够,他竟然还从花呗里套了一半出来支付?
后来钱还不上,又可怜巴巴找我来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
「你跟我老实说,这车到底多少钱买的!」
我不懂车,但我总认识BMW的标致。
印象中,不会便宜到哪去。
我强压着怒火,坚持不肯让他打马虎眼混过去。
「八十多吧。」
周男心虚,小声嘟囔一句。
「多少?」
我差点背过气去:「你买一辆八十万的车?周男,你不过日子啦!」
「你大惊小怪什么!我堂堂一个销售主管,每天忙多少业务?开辆好车那不也是为了彰显身价么!」
周男也激动了起来:「余佳你就是格局小,目光短浅你知道么?恨不能一分钱掰两半,搂在怀里它是能生出钱么?花光了可以再赚,我年轻力壮事业上升,我怕什么啊!」
我强忍着怒火,却察觉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说八十万,那首付多少?」
月供三千,就算是贷款二十年,那首付不也得至少交一半?
四五十万的车款,他哪来这么多钱?
3
「我年终奖发了二十二万,又跟同事借了五万。」
周男抓了抓头皮。
我一听再次冒了火:「你把今年年终奖全花了?不是说好的,发完年终奖固定拿一半给程程存在教育基金里?」
「程程才三岁多啊!余佳你能不能松弛一点?着什么急呢?」
周男反过来责备我卷?
可看他眼神又飘忽避讳,我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几万的年终奖加上跟同事借了五万块,这也不够首付啊?
「周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程程的教育基金挪用了!」
我给程程攒的教育基金,目前大概有十六万多。
包含我八万多的生育金,五万多的离职补偿,爸妈这些年给的压岁钱,以及这几年我牙缝里抠搜攒出来的几百几千。
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鞋子,没有做过一次发型一次美甲。
我每天去抢打折的菜肉蛋奶,下了无数个app薅各种羊毛优惠券。
就是为了能维持我们这个小家在面临随时幻变的大环境下,还能安然不倒——
「你把程程的教育基金挪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气得眼泪乱飙,情急之下甚至忍不住挥起拳头将他一顿捶搡。
「我说过那笔钱雷打不动的!那是给女儿留着的!」
「够了!」
周男被我打疼了,气急败坏翻了脸。
「余佳你疯了是不是?我借了买车又不是拿去吃喝嫖赌,家里的车你不坐?女儿上学不用接送?你能不能有点眼光有点格局!」
「我都跟你解释无数次了。钱花了可以再赚,你没本事赚,我有本事赚!不要拿你自己的小家子气,衡量别人的本事和自信!」
「现在这车我买都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咬着唇,抹去泪水:「退了。」
我坚决要求把车退了,因为我们消费不起。
周男大手一挥:「不可能!我告诉你余佳,我车提了,糖也发了,整个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升职加薪买豪车了!你让我退?不等于拿我的脸皮往地上擦!」
他气急败坏地开门下去,将我一人留在冷冰冰的座椅上。
八十万的车,却捂不出半点家的温度。
我拿起他丢在车座上的礼品袋,里面还有一张购物小票。
是他买的巧克力。
我见过这个品牌,可谓是高端商场里的巧克力刺客了,10克就要28块钱。
它们像奢侈的珠宝一样躺在精致的玻璃柜子里,是我带着女儿都不得不绕道走的难以企及。
周男一口气买了价值688的礼盒,只为分给小区里的孩子,沾沾所谓虚荣的喜气……
4
我生着气,一晚上都没跟周男说话。
临睡时,他腻腻歪歪凑过来,要抱我。
我没有半点心情,直接用胳膊肘支开他。
「别动我。」
「老婆,别生气了。」
周男哄我:「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但我也在努力嘛。不是都跟你说了,明年业绩看好,我收入还能翻一番。到时候别说这几千块的车贷,说不定房贷都能提前还上。你放心吧,老公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他上来情绪了,对我动手动脚。
我实在没心思,但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妥协答应。
但我要求他把雨衣戴上。
周男摸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最后只倒出来一个空盒子。
「用完了,要不就别戴了。」
他央求我。
「不行!」
我坚决拒绝。
我从来不信什么安全期什么体外,身体毕竟是我自己的。
「哎呀,有了就再要一个呗,人家都生二胎呢。我妈天天催我要个儿子,老婆~」
说实话,他口中说出“二胎”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脑中已经脑补出一部强大的中式恐怖片了。
「周男你想什么呢!现在这个条件怎么可能要二胎!养得起么!」
我坚决不松口,没有雨衣就拉倒。
我裹紧被子,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余佳你就扫兴吧!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
周男被我弄得也是没了兴致,气哼哼丢下一句,转过身去。
我翻来覆去的失眠,忍不住打开手机随意浏览。
大数据真是无情的东西,你越是焦虑什么,它越是不断给你推送什么。
我看到网上炒的最热的M国斩杀线的话题,被做成各种触目惊心的视频。
说中产阶级一夜返贫成为流浪汉,有时候就只是因为磕碎了一枚牙齿,无力偿还私人牙医的账单,进而引发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其实在今天之前,我也不止一次跟周男聊过这个话题。
但他从来都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我只是因为不上班不赚钱才会这么焦虑这么没安全感。
他总说自己正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时期,只会越来越好。那些触霉头的事少往心里去。
可他为什么就不想想——
万一哪天客户跑单了呢?
万一哪天他被优化了呢?
万一哪天我们两家四个老人,只要有一个病了,倒下了呢!
周男始终看不明白,在他看似光鲜的年薪之上,一把利剑岌岌可危地悬在我们头上,
随时徘徊在那条斩杀线左右——
中产返贫,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啊。
「周男。」
我知道他没睡着。
「嗯。」
他哼唧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咱们从下个月开始,AA制吧。」
5
「余佳你又要闹什么!」
周男不耐烦地翻过身来:「你一分钱都不赚,你拿什么跟我A?」
我爬起身,打开灯,直接从床头柜里掏出个小本子。
「我现在是不赚钱,但你得承认我照顾家里也是有价值的吧?」
周男:「我没不承认啊!我也没亏了你啊!家里的钱给你管,我在外面又没有乱来——」
我摆摆手,表示说这些没用。
「你是我老公,你每个月的收入有我一半,对吧?」
我在纸上画画写写,说他目前月收入到手一万八千。
「你每月打给我九千块,然后我们把必须的开销支出列出来。咱们一人负担一半。」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都没了困意。
于是大半夜的我们趴在床上算清了账,在我没有回去上班之前,周男的收入分我一半。
然后房贷六千,除掉公积金后,我们一人还要再出两千多。
孩子的兴趣班两千,两家父母每月各补贴一千,总共差不多四千,这笔钱由周男出。
全家水电煤伙食费一个月差不多也要四千,这笔钱由我出。
其他逢年过节人情往来,朋友聚会,各人管各人的。
这么一算完,周男傻眼了。
敢情这样自己每月手里只能结余不到三千?
「那我的车贷怎么办!我还有三千车贷呢!」
他急了。
我双手一摊:「车我不同意买,你坚持不肯退,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说接下来我们可以去公证,AA制之外个人消费产生的借债,对方不承担偿还义务。
周男冷哼一声:「行,余佳,你要是非得这么搞,那我也实话跟你说。我做销售的,平时的收入可不止这点死工资,我要有本事弄到外快,我想怎么花怎么花,除了这一半的工资,我也不会再多给你一毛钱。」
我说行啊,咱们就按这个方案先尝试一下。
接下来三个月,我在保证全家营养品质的前提下,精打细算过日子,一转眼又存下了小一万。
再反观周男那边,仿佛也比之前收敛了不少。
毕竟一个月三千的车贷加上油费保养不是小数目,他外面还欠着同事的钱,确实不敢过于大手大脚了。
可就在我以为这男人吃到了苦头,会有一点点成长和醒悟的时候——
一个晴天霹雳落下来,让我终于相信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
起因是女儿程程病了。
咳嗽了小半个月,总也不好。
去医院检查了好几趟,化验也没化验出个子丑寅卯。
最后大夫说,怀疑是过敏性咳嗽。
问我们家里有没有人抽烟。
我摇摇头,我说我老公是不抽烟的。
于是医生给我开了雾化的药,并嘱咐尽量让孩子远离污染过敏原。
比如汽油,香烟,油烟这些。
知道孩子病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并转了五千块给我。
「别着急,佳佳,小孩子都是一茬一茬病了又好的。好了更结实。」
「你有困难要跟妈说,爸妈手里不缺钱,知道你们两口子之前也是为了尽孝一视同仁。对吧?说好的给周男爸妈一千,你也非要给我们一千。其实爸妈心意都领了。」
「这几个月既然不方便,妈把之前攒的先拿出来给你们应应急。但妈就希望你有事以后能直说,你这一声不吭的,妈担心你们遇到事儿了嘛。」
我没收妈妈的钱。
对她这番话,虽感动,但也很不解。
「妈,程程就是有点过敏,没有大碍,也不需要花很多钱。这钱给你们的你们就花,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困难,真的。」
我妈:「你就别再妈面前装坚强了,你都三个月没给我和你爸打钱了,我们还不了解你?要不是真的拮据了,你这么好面子的——」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妈你说什么?这三个月,你没收到我们给你的转账?」
当初我跟周男谈好的AA,我负责家居伙食。
而他,负责孩子和双方父母的支出!
我接上程程,一路匆匆往家赶,却意外碰到了她的兴趣班老师。
「程程,好久不见啦!身体怎么样啊!」
我一心急着回去找周男算账,但还是不得不停下来跟老师客气几句。
「没事的杨老师,医生说就是过敏了。」
我对老师解释说,下周应该就能回去上课了。
然而老师一脸惊讶:「下周?可你们不是三个月前就停学了么?」
我:「!!!」
杨老师:「啊?您不知道么?是程程她爸找到我们机构的,说孩子病了,暂时不方便继续上课,让我们把下半年的学费都给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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