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不知道安乐公主的名声,就算是我一个小孩子也不例外。
她的舅舅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她的母亲是声名远播张贵妃,张贵妃本来是皇帝的儿媳妇,后来因为美貌,被年过半百的皇帝强取豪夺纳入宫中,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先后生下了一女一子。
作为皇帝的老来女,安乐公主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帝对她有着无底线的纵容:安乐公主想只做一件百鸟衣,皇帝就命令全城的百姓为她捕捉羽毛华丽的鸟儿;安乐公主想吃岭南的荔枝,皇帝就让驿站马不停蹄的运过来;有一位御史不过是说了几句安乐公主骄纵,就被皇帝全家流放……
除此之外,安乐公主的同母弟弟周王,更是比太子还要受宠。
因为安乐公主的事情,阿爹和阿娘陷入了无休止的冷战。
阿爹给阿娘写休书,结果呢,他写一份阿娘就撕一份。
如此循环往复,拉扯不清。
阿娘嚎啕和骂人的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
不知是不是也吸引了野猫,家里隔三差五就有瓦片被夜猫撞落。
皇帝给阿爹赐了新宅子,搬家的这一天安乐公主来了。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梳妆高耸的发髻,遍体绫罗,满头珠翠,就连绣鞋上都点缀着龙眼大的珍珠,就像一只骄傲华丽的孔雀。
她和阿爹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
她周到殷勤的招待着来宾,仿佛她才是府里的女主人。
阿娘局促的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阿娘不通诗书,说不来雅言,也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自然没办法和满场的名媛贵妇沟通。
我第一次在阿娘脸上看到了挫败。
安乐公主从始至终没对阿娘发难,连句话都没和阿娘说,只是在离开时让婢女送给了阿娘一柄铜镜和一把短刀。
她这是暗示阿娘那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暗示阿娘配不上阿爹。
同时也在警告阿娘,如果阿娘不识抬举,那么她就只能请阿娘退位让贤了。
皇家的人就连杀人诛心都这么文雅得体。
当天晚上,阿娘没撕掉阿爹递过来的休书。
“休书我接下了,还有,我要带凤儿走……”阿娘搂着我,哭的泪如雨下。
“好,都依你的,芸娘,是我对你不住,日后如果有机会……”阿爹满脸愧疚。
“够了,”阿娘冷漠的打断他的话:“你就好好做你的驸马爷吧,攀你的高枝!吃你的软饭去吧!姓柳的,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阿娘这话说的不可谓不尖酸刻薄,阿爹气愤的拂袖而去。
我追了出去。
池塘边,月色下,我拽住了阿爹的衣摆。
“阿爹,公主就非娶不可吗?做官就那么重要吗?”我不解地问,眼泪巴巴:“阿爹,我们一家回平安县,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不好吗?”
“凤儿,你还小,你不懂。”阿爹蹲了下来抚摸着我的头,平视着我,语重心长:“凤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阿爹读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有所作为,就是为了安邦定国平天下的。”
“可是阿爹,我听说如今皇上只喜欢和贵妃待在一起,都不怎么上朝的……”我小声嘀咕。
外祖父给我讲过很多明君圣君的故事,现在都皇帝和他们一点都不像,反而更像是昏君,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君主有什么值得阿爹抛妻弃女效忠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我们读书人的使命,就是因为皇上有不足之处,阿爹这样做臣子的,才要入朝去,规范他,劝谏他,辅助他治国啊。”
阿爹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长篇大论包含了很多所谓的圣人之言,我听的昏昏沉沉的,记不清了。
大约是出于对阿娘知进退的赏识,我和阿娘灰溜溜离京的这一日,安乐公主大张旗鼓的送了我们很多东西。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田舍店铺……应有尽有,里面的钱财,是多到可以让我和阿娘丰衣足食过几辈子那种。
“阿娘,我们还会回来吗?”掀开车帘,我懵懂的问阿娘。
“回来?回来个屁!”阿娘忿忿不平,言语中颇有些咬牙切齿:“都怪你外公的老混账……妈的,要不是……要不是真的,以后老娘清明节就只给他供糙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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