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弟弟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油汪汪的，飘出香味。

　　是炸串还有薯片，辣条，可乐。

　　我飘过去，凑近了看。

　　金黄的炸串上撒着辣椒面，那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比药味好闻一万倍。

　　好想吃。

　　我只吃过一口炸串。

　　八岁那年，隔壁小孩在门口吃，我趴在窗户上看。

　　妈妈给我买了一串，刚递到我手里咬了一口就被爸爸一把抢过去扔了。

　　「你不要命了？这玩意儿对她身体负担多大你不知道？」

　　妈妈当时哭了。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

　　弟弟拿着零食往我房间走，妈妈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夺过。

　　「干什么？」

　　弟弟怯怯地：

　　「我想给姐姐尝尝……」

　　「尝什么尝！」

　　妈妈声音尖起来，袋子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抬脚踩了两脚，炸串从袋子里滚出来，沾了灰，薯片碎了一地。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她不能吃这些！你给她吃这个，回头她犯病疼起来，又要死要活的，你负责？」

　　弟弟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就是，就是想让姐姐高兴。」

　　「高兴什么？她今天让我们高兴了吗？」

　　妈妈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但我听得很清楚：

　　「小宇，你记住，她今天就是在闹。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她就要死要活的，让爸妈骂你，让我们全家围着她转。」

　　「她就是任性，就是自私，你懂不懂？」

　　「我们围着她转了十多年，她还不满足！」

　　我飘到垃圾桶旁边，蹲下来。

　　炸串的香味还在。

　　我凑近了闻，使劲闻。

　　好香。

　　我伸手去抓，手从炸串上穿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再抓，还是空的。

　　我跪在垃圾桶边，看着那些沾了灰的炸串，碎了的薯片，散落的辣条。

　　原来死了，连垃圾都吃不上了。

　　我突然很想哭。

　　可是我没有眼泪。

　　天黑了。

　　爸妈和弟弟围坐在沙发旁边。

　　妈妈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这十多年，我一天都没歇过。从她出生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半夜要起来喂药，白天要盯着她有没有犯病，出门得带着药瓶子，去个超市都得算着时间赶回来。你们说我容易吗？」

　　爸爸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抽烟。

　　「她三岁那年犯病，我抱着她往医院跑，大冬天的，我穿着拖鞋跑了一路，脚都冻裂了。后来每年冬天那口子都疼。」

　　妈妈继续说：

　　「五年了，整整五年。家里所有的钱都给她买药，小宇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买过。」

　　「别人家孩子穿新衣服，小宇穿她穿小的旧衣服，男孩穿女孩衣服，孩子们都笑他。」

　　弟弟小声说：

　　「我没关系的妈妈。」

　　「怎么没关系？」

　　妈妈打断他。

　　「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妈亏欠你太多了。」

　　爸爸把烟按灭，长长叹了口气。

　　弟弟突然开口：

　　「妈妈，今天是不是我玩笑开大了？」

　　妈妈愣了愣，然后苦笑起来，伸手摸摸弟弟的头：

　　「傻孩子，跟你没关系。」

　　「不是玩笑开大了，是你姐脾气大了。」

　　「她要是懂事点，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能那样吗？」

　　「她就是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觉得自己生病了不起，所有人都得顺着她。这种脾气，不改改怎么行？」

　　我飘到他们面前，看着妈妈疲惫的脸，爸爸沉默的背影，弟弟懵懂的眼神。

　　妈妈，对不起。

　　我不应该生病的。

　　我不是故意要拖累你们的。

　　我跪下，在他们面前重重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头碰到地板，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点都不疼。

　　我已经死了。

　　我死了，你们就不会再累了。

　　弟弟就能快乐地长大了。

　　4

　　天很晚了。

　　客厅的灯灭了，黑漆漆的。

　　爸爸走到我卧室门口站了很久。

　　好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薇薇，别生气了。」

　　「你妈说话是重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

　　「她这十多年怎么过的你也知道，操心操老了，脾气是急了点。你别怪她。」

　　我站在他面前，拼命点头。

　　爸爸，我不怪，我谁都不怪。

　　「你身体不好，爸妈多照顾你点，应该的。但是你也要懂事，要学会体谅人。」

　　「小宇还小，不懂事，他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你当姐姐的，让着弟弟点，行不行？」

　　爸爸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只要你听话，以后还跟以前一样，爸妈对你好，咱家好好的。」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想抱住他。

　　我想跟他说，爸爸我听话，我再也不任性了。

　　你别伤心，我以后都好好的。

　　我扑过去，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腿。

　　手却从他腿穿过去。

　　什么都没抱住。

　　卧室里一直没有回应。

　　爸爸站在门口，等了好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

　　他低低地说，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

　　「饿了吃。」

　　他直起身，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卧室。

　　门关上了。

　　我飘在地上，看着那包饼干。

　　塑料袋封着口，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的饼干，圆圆的，上面洒着芝麻粒。

　　好香。

　　我死了，不会饿。

　　但是好香。

　　我好想吃一口。

　　可是我的手从饼干上又穿过去，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爸妈的卧室。

　　灯已经关了，我飘了进去。

　　妈妈侧躺着，爸爸坐在床边。

　　「睡吧。」

　　爸爸没动。

　　「这个月的药钱，还差多少？」

　　妈妈沉默了一下：

　　「三百多吧。药又涨价了。」

　　爸爸没说话。

　　「小宇的幼儿园学费下个月也得交了。」

　　妈妈的声音轻轻的。

　　「两千八。」

　　「这个月还能撑，下个月……」

　　妈妈没说完。

　　爸爸突然说：

　　「要是没有薇薇，咱家也不至于这样。」

　　他像是自言自语。

　　妈妈没接话。

　　我飘在床边，双脚离地，看着爸爸的背影。

　　他的后脑勺有很多白发。

　　胡茬也是白的。

　　爸爸老了。

　　妈妈对着他，忽然开口：

　　「你这话说的，小微也不是自己想生病的。」

　　爸爸沉默。

　　「她也不想拖累咱们，她比谁都难受。」

　　妈妈的声音有点抖。

　　「我今天说话是重了。」

　　「我就是，我就是太累了，有时候真的撑不住了。」

　　「但是再怎么累，她也是我闺女。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不能不管她。」

　　爸爸深吸一口气：

　　「我也不是不管。」

　　「我就是唠叨唠叨。」

　　「我能真不管吗？那是咱闺女。」

　　他转过身，伸手给妈妈掖了掖被角：

　　「行了，别瞎想。睡吧，明早好好给孩子做顿早餐。」

　　我看着他们。

　　心里好凉。

　　我想去抱抱他们。

　　我飘过去，张开胳膊，想抱住妈妈，想靠进爸爸怀里。

　　可是我什么都抱不住。

　　我从他们身上穿过来，穿过去。

　　像个鬼。

　　我真的已经是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