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六月初十,先皇驾崩,举国哀悼。太子沈知烈继位。

  正逢梅雨季节,我记得父亲频繁地进宫去,回来时总湿了大半衣衫。

  他是开国大将军,百姓眼中的定国神针,在这种紧要关头,自然要辅佐沈知烈顺利继承大统。

  可就在登基前夜,父亲忽然要我去城外的姨母家住几日。

  我乘着摇摇晃晃的马车一路向西,到了远郊,路变得陡了,颠簸更甚,晃得我心慌。

  掀开车帘回望,却见到程府的位置火光冲天,淅沥的雨根本不敌火势。

  我慌张地喊马夫停车,可他充耳不闻,反而加急抽起马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跳的车,怎样连走带爬到家的。

  昔日气派的程府早已烧成废墟,我顾不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淋着雨找了一圈又一圈,可怎么也找不到父亲踪影。

  雨越下越大,我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却恍恍惚惚看见,父亲如以往打了胜战归来一般,就站在程府高耀的门楣前,笑着朝我招手。

  我拼命爬了过去,可就要抓到他衣摆的瞬间,所有景象如烟消散。

  我愣了几秒,瘫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自娘亲病逝后,父亲怕我受委屈,一直没有续弦,年过半百了膝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为了传承衣钵而把我当男娃娃养,院里的小马扎便是他亲自做的,给我喂饭或者梳头时,高大的他便坐在矮矮的马扎上,一脸宠溺笑意,和寻常人家的父亲无什么不同。

  后来是颜知府家沉迷武学的二少爷主动上门拜师,我父亲数十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和武艺才后继有人,我也因此得了一位义兄。

  那天我精疲力竭昏死雨夜中,再醒来时,躺在陌生的帷帐里,云川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稍有动静便发觉了。

  没等他问,我先一步开口道:「我爹呢?」

  他领我去了一座荒山。

  「程府的残尸难以辨认,师父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无法供牌位……我只能在此处为他立空坟。」

  传言新帝继位前夜,有大军围城,意图谋反,幸而最终未能得手。

  事后程将军畏罪自焚府邸,府中上下数百口人无一幸存。

  我跪在坟前,攥着一叵土,一滴泪也没有。

  多可笑啊。我父亲一生戎马护着这个国家,到头来落得逆贼的骂名。

  我问颜云川:「你信吗?」

  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也这样问沈知烈。

  在我们大婚的当晚。

  沈知烈还是太子之时,皇上为嘉奖程氏忠勇,赐了我们口头婚约,我也成了唯一入宫伴读的女眷。

  我幼年顽劣,总不知天高地厚地叫他小夫君,惹得宫人笑话。

  想来他那时就该很讨厌我了。

  可无论如何,我主动替他挨了夫子的打,下御湖捞过他这只失足的旱鸭子,起码也该记我些好。

  他那时总说,当太子当得战战兢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羡慕你这般恣意。

  我还在为方才不小心砸了他宫里的玉瓶心虚着呢,为了讨好他,便拍着胸脯保证,我可是程大将军的女儿,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吃你的肉!

  而今看着他,从羸弱的少年已长成挺拔,不再需要人庇护了。

  我们的亲事,因我爹的罪名,自然也不作数。

  他登基后再与我见面,是在刑部的大牢里。

  我知道只有以罪臣遗孤之名自首这一个法子才有可能见到如今的圣上。

  我穿着脏兮兮的囚衣,扒着栏杆对他说,小夫君,我来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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