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
随后,我看向蒋玉梅。
「她供我读书的时候,也没问我是外人还是自己人。」
蒋玉梅再次哑了。
就在这时,罗大海从宴会厅另一侧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我提前一个月逼他去定做的深灰色西装,走路仍旧习惯性有点驼背。一个认识他的婚庆老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罗师傅,今天精神啊!」
罗大海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平时开灵车,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偏偏今天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见我,他只问了一句:「几点走红毯?」
「还有一会儿。」
「行。」
他点点头。
「我在门口等。」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罗大海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我在门口等。」
3
七岁那年,乔曼把我从殡仪馆带回宿舍以后,所有人都以为我最多住几天。
派出所联系不到蒋玉梅,家里也没有能够立刻接走我的近亲。
那一阵,我像被临时放在殡仪馆里的某件遗物,谁路过都会看我一眼。
只有乔曼不许别人可怜我。
有人给我塞零食,她直接骂:「别把孩子喂得跟没人要似的,她有饭吃。」
可到了晚上,她会把自己的床让出一半。
我半夜做噩梦,哭着喊妈妈,她第一次听见时整个人僵了半天,最后只把被子往我身上一盖:「别乱叫,我连婚都没结,哪来这么大闺女?」
嘴上这么说。
第二天学校登记临时联系人,她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第一栏。
罗大海那时四十五岁,是殡仪馆的灵车司机。
他的妻子和女儿很多年前出车祸走了,自那以后,他的话就特别少。
我上小学以后,就是他负责接送。
最开始,他真开灵车去。
结果第二天全班都知道「宁小小是坐灵车上学的」,甚至有人看见我就故意学哭丧。
我回家以后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罗大海没有解释,也没问是谁欺负我。
我出门的时候,他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破电动车等在楼下。
那天下着大雨。
我钻进雨衣下面,小声问:「罗叔,今天不开车了吗?」
「不开。」
「为什么?」
他拧动车把,只回了一句:「你不喜欢。」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破电动车连刹车都不太灵,他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在上面,被雨浇得裤腿全湿。
可放学时,他还是准时等在校门口。
我问:「你每天都来吗?」
罗大海看了我一眼。
「你上学,我就来。」
后来无论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只要我提前和他说一声,他的车一定到。
秦桂芳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她在殡仪馆后街开寿衣铺,嘴毒得附近没人吵得过她。
别人第一次听说乔曼捡了个孩子,都觉得麻烦,秦桂芳却第一个拎着两袋米进门,嘴里还在骂:「捡都捡了,总不能让人饿死。」
我刚去她店里时特别怕那些纸人和寿衣。
她发现以后,直接拿了一套寿衣出来给我看:「有什么好怕的?衣服就是衣服,穿红的结婚,穿白的走人,布又没得罪你。」
她最喜欢算账。
我的校服多少钱,伙食费多少,课本多少,全用一本红皮本子记。
乔曼有次看烦了:「养个孩子,你记这么细干什么?」
秦桂芳翻着白眼:「我怕以后自己忘了花过多少钱,舍不得继续花?」
可下一页,她自己又写着:
【小小期中第一,奖励炸鸡一份。】
【小小换牙,少买硬糖。】
【小小十二岁生日,蛋糕不能买巧克力,她不爱吃。】
她嘴里永远是钱。
可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缺过钱花。
后来她的寿衣铺从一家变成两家,还是天天坐在门口嗑瓜子。
谁嫌她赚死人钱晦气,她永远只有一句:
「我赚的是死人钱。」
「又不是亏心钱。」
我就在这样三个完全不同的人手里,一点点长大。
乔曼教我,哭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站起来处理。
罗大海教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秦桂芳教我,该算清楚的账一定要算清楚,感情不能成为别人占便宜的理由。
所以后来蒋玉梅回来。
她以为自己面对的还是那个抱着骨灰盒,眼巴巴等她回来的七岁女孩。
她想错了。
4
婚礼正式开始前,还有一个梳头仪式。
本来替我梳头的人就是乔曼。
那把木梳是她提前半年找人定做的,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平安。
可我回到化妆间的时候,木梳却已经到了蒋玉梅手里。
她站在镜子后面,俨然已经摆好了母亲的位置:「女儿出嫁,哪有让别人梳头的?」
乔曼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伸出手:「梳子给我。」
蒋玉梅却没有松:「小小,我知道你恨我,可今天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妈妈给你梳个头,总不过分吧?」
她说到「妈妈」两个字时,眼睛甚至真的红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一瞬间,脑子里竟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她也给我梳过头。
我的头发很多,又特别容易打结,她一边梳一边骂我在外面乱跑。有时候扯疼了,我会哭,她嘴上嫌我娇气,动作却会慢下来。
那些记忆是真的。
所以真正让我难受的,从来不是她从没爱过我。
而是她爱过,最后还是不要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梳从她手里拿过来,递给乔曼。
「你来。」
蒋玉梅脸一下白了:「宁小小!」
我已经重新坐回镜子前。
「七岁以前的头发,你给我梳过。我记得,也没否认。」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
「可七岁以后长出来的,是她一天天给我梳的。」
乔曼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她最不喜欢在人前掉眼泪,只低头骂了句:「大喜日子说这些干什么。」
可第一梳落下来时,她的手还是抖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到了第三梳,她忽然卡住。
旁边秦桂芳立刻嫌弃:「让你平时多看看人家结婚视频,你不看,现在不会了吧?」
乔曼瞪她:「你会你来?」
秦桂芳张口就接:「我卖寿衣的,我哪懂这个!」
所有人都笑了。
我也笑,眼泪却还是掉下来一颗。
蒋玉梅就站在门边看着我们。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不只是生气。
而是嫉妒。
因为她终于发现。
她离开的二十年,我身边根本没有给她留一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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