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个星期后,我第三次被班主任叫到学校。
这次不是因为乐高,是因为裴嘉佑胳膊上的瘀青。
唐老师让我坐下时,神色很为难。
「嘉佑妈妈,我还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孩子右手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昨天体育课摔的,晚上我还给他擦了药。」
裴嘉佑就坐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突然小声说:「不是。」
我转头。
他低着脑袋,两只手紧紧攥着校服下摆。
「是妈妈掐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年级主任原本还在整理材料,动作也停了。
唐老师明显紧张了许多:「嘉佑,你确定吗?」
他点头。
「妈妈昨天很生气,掐我这里。」
他说着还指了指那块瘀青。
我看了他足足几秒。
「为什么掐你?」
「因为我玩平板。」
如果不是昨天体育老师正好在班级群发过运动会训练视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视频里,裴嘉佑追着同学跑,脚下一滑,右手结结实实撞在塑胶跑道边缘。
真相摆出来后,唐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吓我一跳。」
她又转头摸摸裴嘉佑的头:「嘉佑,以后一定要说清楚,不能让妈妈伤心。可能小朋友自己也记混了,对吧?」
我突然开口:「他没有记混。」
唐老师一怔。
我看着裴嘉佑:「你记得自己昨天在学校摔倒吗?」
他不说话。
「记得吗?」
几秒后,他点头。
「那为什么说是妈妈掐的?」
他还是不回答。
唐老师赶紧打圆场:「宁妈妈,回去慢慢沟通,别因为这个再批评他。孩子可能就是一时赌气……」
我没继续问。
回到家以后,裴嘉佑熟练地去拿平板,我直接伸手。
「给我。」
「为什么?」
「你这周都不能玩。」
他的脸一下拉下来:「凭什么?」
「因为你撒谎。」
「老师都没说什么!」
「老师管学校。」
我把平板锁进柜子。
「我是你妈妈。」
裴嘉佑站在原地,忽然冷冷地说:「谁让你昨天把我平板收走。」
我转过身。
「所以你承认,是故意说我掐你?」
「那又怎么样?」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走过去把电视也关了。
裴嘉佑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嘉……」
我顿了一下,压住火气。
「裴嘉佑,以后你说任何人打你、欺负你、不给你吃饭,我都会认真查。」
他皱眉。
我继续道:「如果是真的,妈妈会保护你。如果是假的,你也要承担撒谎的后果。」
裴嘉佑盯着我,没有哭,反而突然问:
「那你每次都查得到吗?」
我的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4
我妈知道这件事以后,第一反应还是怪我。
「孩子为什么偏偏说你掐他?是不是你平时确实对他太凶了?」
我被问笑了:「所以他撒谎,还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妈皱着眉:「嘉佑才七岁,他能懂什么撒谎害人?你都三十一了,怎么现在天天跟一个孩子较真?」
又是这句话。
他才七岁,所以他做什么都能解释。
而我三十一岁。
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应该先理解。
那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正好听见我妈在儿童房里小声说话。
「以后妈妈再欺负你,就给姥姥打电话,知道吗?」
裴嘉佑问:「什么事都可以吗?」
「当然。」
「那她不给我买东西呢?」
我妈笑:「真需要的东西姥姥给你买。」
「她不让我玩游戏呢?」
「那要看你作业写完没有。」
「我要是说写完了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我推门进去。
我妈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妈。」
我没有看孩子,只看着她。
「以后不要再跟他说‘妈妈欺负你就找姥姥’。」
她脸色立刻不好看:「我关心外孙还有错了?」
「你可以关心。」
「但你现在是在告诉他,只要把自己说得够可怜,他就能绕过所有规则。」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已经很严重了。」
我妈气得站起来:「宁小小,我发现你最近像魔怔了一样。七岁孩子被你说得跟个坏种似的,你是亲妈吗?」
裴嘉佑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我忽然意识到,他又在观察。
观察谁会赢,观察哪个大人更有用。
我没再争。
第二天,我联系师傅,在客厅、餐厅和书房三个公共区域装了监控。
不拍卧室,不拍卫生间,只记录家里的公共空间。
裴嘉佑放学回来,看见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为什么装这个?」
「防盗。」
「我们家又没人偷东西。」
我蹲下来,看着他。
「也防有人记错事情。」
他一下不说话了。
当晚,他难得特别乖。
自己吃饭。
自己写作业。
九点整把平板交给我。
我几乎以为他终于知道怕了。
直到半夜一点,我起来喝水,发现他房间门缝里还亮着光。
我推门进去,裴嘉佑立刻把什么东西塞进枕头下面。
我掀开枕头,是我妈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聊天界面还没关,他刚发出去一句:
【姥姥,妈妈在家装监控看着我,我好害怕。】
我站在床边。
这次没有生气,只是突然很累。
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
规则变了,他就换一种方法。
5
我认识贺景舟,是在工作室替一个客户拍宣传照的时候。
我经营一家不大的儿童摄影工作室,离婚以后收入不算特别高,但养活我和裴嘉佑绰绰有余。
贺景舟是合作方请来的空间设计师,比我大两岁,离异,没有孩子。
我们认识半年以后,他才第一次约我单独吃饭。
我考虑了很久。
不是不喜欢,是怕裴嘉佑接受不了。
后来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提前跟儿子聊了很久。
「妈妈只是交朋友,不会因为任何人不要你。」
裴嘉佑特别懂事地点头。
那天贺景舟来家里吃饭,他主动拿拖鞋,又帮忙摆碗筷,吃饭时甚至认真地说:「贺叔叔,你以后要对妈妈好一点,她工作很辛苦。」
贺景舟笑着看我:「你儿子比你会说话。」
我当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上临睡前,裴嘉佑突然问我:「妈妈,你以后会和贺叔叔结婚吗?」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会给他生宝宝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头抠着被子:「随便问问。」
第二天,贺景舟送给他的模型断了。
裴嘉佑说:「贺叔叔昨天收桌子的时候碰坏的。」
贺景舟一脸茫然,但还是主动说再买一个。
我调了监控。
画面里,裴嘉佑一个人拿着模型,故意把最细的部件掰了两次才掰断。
我把视频给他看。
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我就是想看看结不结实。」
「那为什么说是贺叔叔碰的?」
「不记得了。」
第一次是故意。
第二次是记错。
第三次,贺景舟放在我家的相机包被泼了一杯水。
裴嘉佑依旧说:「我不小心碰的。」
监控里却拍得很清楚。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故意走到镜头死角,把水杯伸过去倒在了相机包上。
我第一次真正被他的学习速度吓到。
他已经开始知道监控能拍什么,甚至知道怎么躲。
几天后,我去学校接他,在走廊外听见他和同学说话。
同学问:「你为什么不喜欢贺叔叔?他不是给你买东西吗?」
裴嘉佑压低声音:
「他要是跟我妈结婚,我妈的钱就不是全给我的了。」
「为什么?」
「他们以后还会有小孩。」
同学显然听不太懂:「那又怎么了?」
裴嘉佑很自然地说:
「我妈现在的房子、钱,以后都是我的。」
我站在门外,突然连进去叫他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这已经不只是「怕妈妈被抢走」。
在他心里,我这个人,包括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未来,都已经被提前分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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