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周一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舟舟,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他送到门口,而是先请我进办公室。

  周衡居然已经在了。

  园长把电脑转向我,给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屏幕里的我穿着沾满奶渍的睡衣,头发黏在脸上,脚边是摔碎的奶瓶。

  我一边哭一边去抢孩子,最后指着阳台,说不如从那里跳下去算了。

  那是舟舟出生后的第三个月,我正在严重的产后抑郁里挣扎。

  公公婆婆说我刚生产完很辛苦,特意搬来照顾我。

  可婆婆不许我用奶粉,舟舟一哭就把孩子抱走,说我奶少是因为不够努力。

  医生给我开了药,她怕药会进母乳,把我好不容易刚挤出来的奶全倒进水池。

  舟舟饿得大哭,可婆婆不让他喝一口奶粉,还说小孩子饿一饿没事。

  那两天我的伤口一直发热,夜里冷得发抖。

  我敲周衡的书房门,让他送我去医院。

  他戴着耳机打游戏,隔着门说和兄弟约好了,让我先吃颗退烧药。

  舟舟一哭,公公就把客厅电视调大,抱怨家里一天到晚没有安静的时候。

  我烧得站不稳,孩子又哭得喘不上气,只能一遍遍去敲书房门。

  周衡后来干脆把门反锁了,说他自己也生病发烧了,让我别烦他。

  婆婆抱着舟舟站在客厅,说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孩子,不肯让我碰他。

  我扑过去抢,手臂撞翻了奶瓶。

  周衡这才从书房出来。

  他没有扶我,也没有问我的伤口,只掏出手机对着我。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样,跟个疯女人似的」

  后来我被逼到阳台边,指着窗户说再这样下去,我不如死了。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园长把音量调低,周衡才开口。

  「她平时看着没事,一涉及孩子就容易失控,那次她发着高烧还跟我妈抢孩子,抱都抱不稳,又说要跳楼,最近我们在谈离婚,她情绪比那时候更差。」

  他说得很克制,甚至替我解释了几句,说我不是坏妈妈,只是现在不适合单独照顾孩子。

  「我也不是不让她见,等她去医院评估一下,确定情绪稳定,我们再商量,孩子的安全不能拿来赌。」

  老师听完,低声劝我:「我们知道你很爱舟舟,但这段视频确实让人担心,今天爸爸已经办了接园,先让他带孩子回去,好吗?」

  我想告诉她,那晚我不是想伤害舟舟。

  我只是发着高烧,三个人都在屋里,却没有一个人肯帮我、肯替我说一句话。

  可电脑还停在我抓着头发哭喊的画面上。

  周衡替舟舟背好书包,牵着他往外走。

  舟舟一步三回头,嘴里一直叫妈妈。

  周衡没有停,只对老师说:「你看,她一来,孩子情绪也跟着不稳定。」

  我追到门口,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我真的怕舟舟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4

  第二天是幼儿园开放日。

  我住在附近的酒店,翻来覆去想那些事情。

  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但还是去了。

  最后一个环节,孩子们轮流上台说暑假愿望。

  舟舟抱着一只小猪存钱罐走到话筒前,说他想让妈妈回家。

  老师笑着问:「那你想怎么请妈妈回来?」

  舟舟低头打开存钱罐,一字一句地说着。

  「爸爸给过妈妈四百二十六块,让妈妈陪他睡觉,妈妈觉得钱少,才带我走。」

  教室里先是安静,随后议论声一下涌了出来。

  「夫妻之间还按次收钱?」

  「难怪孩子这几天都跟着爸爸,这种妈妈谁敢放心?」

  后排一个男家长靠在椅背上,目光阴森森地在我身上游走。

  「四百多一次还嫌少?」

  「外面这个价……」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扯了他一下,却也皱着眉看我:

  「当着孩子的面为这种事闹离婚,也不怕把孩子教坏。」

  老师慌忙走过去想拿话筒,周衡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说完,他就是想让妈妈回家。」

  舟舟把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全倒在了地上。

  「爸爸说,青楼里的花魁年轻、漂亮,还会伺候人,所以很贵,妈妈年纪大了,肚子上有我弄出来的纹,只值四百二十六,我的钱也给妈妈,她收够了就会回来。」

  他抱着一把硬币跑到我面前,急着往我手里塞。

  「妈妈,你拿着,你别嫌少。」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舟舟,妈妈不用你的钱。」

  他急得直摇头,把存钱罐也塞给我。

  「可是爸爸说,你把钱收够就不会走了。」

  旁边有人叹气:「孩子都把零花钱拿出来了,还不肯回去,心也太硬了。」

  另一个家长冲我说:「夫妻吵架归吵架,你不能拿孩子逼丈夫给你钱吧?」

  周衡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班听见。

  「我只是顺着她的意思转了一次钱,她收到以后就要离婚,我问她到底想要多少,她一句不说,直接把孩子带走,舟舟天天问妈妈为什么不要他,我只能告诉孩子实情」

  那名男家长又看了我一眼,半开玩笑地说:

  「嫂子,差多少你就直说,别让孩子跟着受罪。」

  四周的目光一起压过来。

  有人打量我的脸,有人盯着我的腰,也有人低声议论我平时看着挺体面,私下竟然会拿这种事跟丈夫要钱。

  舟舟还在掰我的手指,想把硬币塞进去。

  我把他的手拢进掌心,抱起他往外走。

  周衡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看见没有?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你在无理取闹,你嫌四百二十六少,我说过可以补,是你自己死活不说数!」

  老师挡到我们中间,却先劝我:「舟舟妈妈,孩子已经很害怕了,你们不要再刺激他。」

  我没有理会他们,抱紧舟舟,直接离开了教室。

  走到楼下,他还把脸埋在我肩上,一遍遍问是不是自己说错了。

  我告诉他,错的不是他。

  回到父母家,等舟舟睡着,我登录了婚房客厅摄像头的云端记录。

  前一天晚上,周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让舟舟一句句跟着念。

  「不是妈妈生气,是妈妈嫌钱少。」

  舟舟背错了,他就重新教。

  「‘照顾’别说了,说「服务,老师一听就明白。」

  舟舟揉着眼睛问:「我说完,妈妈就回来吗?」

  周衡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

  「你说清楚,她就不好意思再闹了。」

  我冲进洗手间吐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把群聊、私密照片、产后视频、账户流水和这段监控一次性交给律师。

  第二天,公婆按约来接舟舟,敲了半天门,屋里始终没人。

  视频电话接通时,我父母已经带着舟舟坐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

  几个月前,他们就计划了去国外看妹妹。

  同一刻,周衡收到了律师送达的正式离婚协议和共同财产清单。

  见我动真格,他声音一下变了:「你马上把孩子带回来!材料也给我撤了!」

  我直接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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