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采访那天，我用之前闺蜜身份证注册的小号进入直播间。

　　这个账号里还留着无眠最早的一批读者。

　　群消息刷得飞快，所有人都在庆祝终于见到无眠本人。

　　清柠穿着白裙坐在演播厅中央。

　　她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顶光照下来，连眼尾那颗小痣都没有分别。

　　主持人问她为什么取名「无眠」。

　　「在国外治病时经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写小说转移注意力」

　　台下掌声不断，弹幕里全是心疼。

　　可「无眠」来自我为了努力赚钱支付自己和母亲的生活费，还有清柠国外的医药费，靠黑咖啡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主持人又提到六本书里反复出现的医院走廊。

　　清柠停顿片刻，对着镜头落泪。

　　「刚做完手术时，妈妈不在，我只能一个人在走廊等她」

　　镜头切向第一排。

　　母亲捂住嘴，已经哭成了泪人，还在拼命向清柠点头。

　　可真正坐在走廊里的人，是我。

　　那年我十三岁，清柠因为术后感染又进了抢救室。

　　母亲把我送到医院，丢下一句等清柠情况稳定就来接我，便跟着病床进了抢救区。

　　走廊半夜熄了灯，我不敢睡，只能盯着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一直等到天亮。

　　值班护士问我家属在哪里。

　　我怕她觉得母亲不要我，撒谎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可直到第二天下午，母亲扶着清柠出来，也没有问我昨晚吃过饭没有。

　　后来我把那条走廊写进第一本书。

　　清柠每次抢救，母亲都守在病房。

　　我这个多余的人不能进去，只能抱着书包坐在塑料椅上，又冷又饿地等上一夜。

　　那条走廊后来被我写进每一本书。

　　互动环节，一个老读者问《雾港》什么时候完结。

　　母亲在台下拼命向清柠使眼色，清柠却迎着镜头笑了。

　　「下个月，我会带着大结局正式回归！」

　　演播厅里响起一片尖叫，读者群也被庆祝的消息刷满。

　　直播结束不到十分钟，母亲便打来电话。

　　「清柠刚才是一时激动，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正终卷写了一半，剩下的你这几天熬夜补完，赶紧发给她」

　　我看着回放里相拥落泪的母女，直接挂断了电话。

　　母亲又接连发来十几条消息。

　　她把《雾港》最后一章的文档、编辑催稿记录和清柠刚签下的商务合同全发给我，最后只留下一句：

　　别因为赌气，毁了这么好的事业。

　　04

　　用「无眠」这个笔名的第八年，我每天晚上九点更新，不管生病还是搬家，从未断过一天。

　　清柠公开露面的第二天，《雾港》突然一次更新了十几章。

　　群里的读者都以为大结局要来了。

　　我点进连载页面，心口却猛地一沉。

　　那是我颈椎病发作时，戴着护颈用四个月攒下的全部存稿。

　　最后一章停在地下室门口，正好卡住全书最重要的线索。

　　我原本每天只发一章，再根据读者反应微调后面的伏笔。

　　清柠一口气将所有都放了出去。

　　那些章节不是发完就算了。

　　人物在哪一章撒谎，哪一件证物什么时候出现，甚至读者误会了哪条线索，都会影响后续的故事走向。

　　她只看见后台暴涨的数据，看不见我为了这本书改的十几版人物小传和大纲。

　　但作者后台的密码已经被她改了。

　　赶回家时，清柠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看着翻倍的收藏数据发笑。

　　我拔掉电脑电源，将续写样稿摔到她面前。

　　「第一章就出现了海边的鱼鳞，你却让团队把凶手改成一个从没去过海边的菜贩？」

　　清柠扫了一眼样稿，随手丢回桌上。

　　「读者只在乎更新快不快，谁会记得几十万字前的伏笔？」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上面是三个商务推广群。

　　「我已经接了三个植入，你一天只写几千字，什么时候才能把流量变成钱？」

　　「现在无眠是我，我说凶手是谁，凶手就是谁！」

　　「你连凶手为什么杀人都说不清」

　　「说不清就让团队再编一个理由，书卖得出去就行」

　　原来，她自己找了续写团队续写我的小说。

　　我正要发作，母亲端着水果进来，看见满地纸张，立即将我推开。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你妹妹是无眠，一本书写不完，找人帮她又怎么了？」

　　「整本《雾港》有几十条线索，随便改结局，前面的字全成了废纸！」

　　母亲将果盘重重放下。

　　「那你把真正的凶手和大纲告诉清柠，不就能接着写？」

　　清柠重新插上电源，当着我的面又提交了第二天的十几章节。

　　后台随即弹出一张全站海报。

　　【《雾港》即将迎来大结局！在线追更！】

　　海报下方，十几万名不知情的读者已经按下预约。

　　05

　　续写团队接手《雾港》不久之后，书评区炸了。

　　已经洗清嫌疑的人突然成了真凶，前文线索全被推翻，连人物说话的语气都像换了一个人。

　　【这不是无眠写的！】

　　【刚公开露面就换人代笔？】

　　【前面几十万字都成废纸了吗？】

　　相关词条冲上热搜，平台连夜撤下推荐，要求无眠公开解释。

　　当天晚上，母亲和清柠赶到我的出租屋，将一份打印好的声明拍在桌上。

　　声明写着，我作为无眠的文字助理，因为不满沈清柠公开露面，擅自联系外包团队，恶意上传争议章节。

　　我要承担所有骂名，公开道歉，并永远不再以无眠的名义写作。

　　「账号和密码都在清柠手里，我怎么擅自上传？」

　　清柠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揉着眉心。

　　「平台现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平息众怒的人」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卡，放到声明旁边。

　　「里面有二十万，算给你的封口费」

　　我冷笑一声，用我自己赚的钱来封我的口？

　　「如果我不认呢？」

　　母亲突然跪在我面前，死死抱住我的腿。

　　「青禾，妈求你了！清柠刚签下几千万的合作，事情闹大，她赔不起啊！」

　　我低头看着她。

　　「她赔不起，就让我背着枪手的骂名，被全网网暴，再滚出国端一辈子盘子？」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手却抱得更紧。

　　「只是认一份声明，不会真毁了你，等这阵风过去，妈再想办法补偿你」

　　又是以后。

　　八年前，她用一句以后，让我成了户籍上不存在的人。

　　如今她还想用同一句话，拿走我自己赚来的一切。

　　「如果今天需要背几千万违约金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跪着求清柠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其实不必回答。

　　这一切我早已有了答案。

　　我掰开她的手，拿起声明。

　　「好，我去」

　　她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平台召开公开澄清会。

　　清柠坐在台上哭着鞠躬，声称最近三章争议章节是文字助理私自找人代写。

　　主持人随即将我请上台，记者按照提前准备的通稿，将嫉妒、报复和恶意毁书的罪名一股脑砸向我。

　　母亲坐在第一排，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走到麦克风前，举起那份声明，当着所有镜头撕成两半。

　　纸张断裂的声音传进话筒，全场骤然安静。

　　「不是最近更新的三章」

　　我看向瞬间白了脸的清柠。

　　「无眠名下的六本小说，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我沈青禾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