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五个小时后,大巴开进了川西扎嘎沟。
一个今年刚火起来的小众景区,以高山草甸野生雪景出名。
雪山、花海、小鼠兔,滤镜一打,号称「川西小瑞士」。
方可欣就是看了某音上某些旅行博主拍的视频,才非吵着他爸要来。
方总大手一挥,赞助了我们班的毕业旅行。
可他们不知道,在那些博主没有拍到的地方,也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一下车,空气里弥漫着雪山融水的清冽味道。
远处的高山草甸上开满了野花,几头牦牛慢悠悠横穿公路,漂亮得像明信片。
「哇!」方可欣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深吸口气:「这也太美了吧!班长,你快过来帮我们拍照!」
在她「闺蜜团」的助力下,谢时衍被拽着去帮女生们拍照。
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摘野花的,拍视频的,大家都兴奋得不行。
我最后一个下车,溜达着活动了下坐麻的腿,然后看到了那块牌子。
一块铁皮告示牌立在景区入口旁边,上面严正警告:近期为藏马熊频繁活跃期,严禁离开栈道,违者后果自负!
「藏马熊」三个字被人用红漆描过,触目惊心。
我愣了几秒,被方可欣喊回了神:「程朝朝,你又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快过来帮我拧包!」
我转过头,方可欣已经跑到了栈道尽头,再往前就是没有围栏的草甸区域。
她一只脚踩在栈道栏杆上,摆出伸手拥抱蓝天的拍照姿势,身体探了大半出去。
想到妈妈的叮嘱,我走过去,指着入口处的警告牌提醒:「方可欣,里面有熊,别过栈道。」
方可欣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瞪了我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朝朝,你没事吧!还熊?你当这是你老家那深山老林啊!」
赵小敏也像吃了下蛋的母鸡,「咯咯」接话:「这里可是景区,有熊怎么可能接待游客?」
方可欣翻了一白眼,把包丢砸我怀里:「行了,别丢人了,这些牌子哪里没有,不就是为了吓唬游客,不让乱踩草坪呗。」
又冲谢时衍一笑:「别搭理这没旅过游的土包子。」
「藏马熊不是普通的熊,」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它攻击性很强,跑得非常快,时速能到五十公里。高山草甸是它们的栖息地,六月份正是母熊带崽的季节,最危险的时候……」
「Stop!,」方可欣比了个「停」的手势,「程朝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好就什么都懂啊?」
「哪本动物世界里看来得过时东西,还到我面前显摆!」
她掏出手机「嗤」了一声:「看,我都问过AI了,这里根本没有熊!」
「有些人就喜欢不懂装懂,谁出来不查攻略啊,起来,」赵小敏推了我一把:「会考试有什么用?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去过。穿得破破烂烂的,还好意思在这种地方跟别人科普!」
闺蜜团挤眉弄眼,发出一阵阵不明的讥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短了。
这件外套是我高中入学第一天,我妈怕我在同学面前丢人,咬牙给我买的北面。
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缩到了手腕以上,还好我没长胖,勉强还能穿上。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确实没有旅游过,也没有多到忘记了,包装都没拆就扔掉的新衣。
我只有和哈利波特一样,逼仄的楼梯间。
可我没有魔法学校的邀请函。
夜夜只能和旧折叠书桌和二手台灯相伴到天明。
但有一件事她们说错了。
3
我确实成绩好,也就能比她们懂得多。
至少在藏马熊这件事上,我比方可欣她们懂一万倍。
因为我高中三年唯一的娱乐就是泡图书馆。
私立高中的图书馆拥有海量藏书,我就像掉入米缸的老鼠,把感兴趣的书都啃了个遍。
藏马熊那本动物百科,我都能背下来了。
但看着方可欣那张写满了优越感的脸,我突然就不想说了:「行,信不信随你,反正我提醒过了。」
方可欣在我身后「切」了一声,故意大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我们家掏钱,有些人连来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差不多得了。」谢时衍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但方可欣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变了脸色,眼眶泛红:「谢时衍,你帮她说话?」
「我没帮谁,」谢时衍表情很平静,「我只是觉得人家好心提醒,没必要侮辱人。」
「侮辱人?」方可欣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我哪里侮辱她了?我说的是事实!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家出的钱?怕丑别伸手要啊!」
谢时衍皱眉:「就算是资助也不能骂人……」
「算了算了,」眼见要吵起来,赵小敏半拉半抱着方可欣走了,还低声劝:「别跟班长吵架啊,为了个贱人,不值得。」
方可欣临走时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用气声警告:「你等着。」
谢时衍朝我这边走了两步,表情有点尴尬:「程朝朝,不好意思,她……」
「你不用替她道歉,」我摆了摆手往回走,语气很淡,「跟你没关系。」
景区的栈道上,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大部分人都规规矩矩地走在栈道范围内,但总有几个不守规矩的。
有人像方可欣他们一样,翻过栏杆去草甸上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追着鼠兔跑。
告示牌立在入口,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方可欣她们已经彻底离开了栈道,走进了草甸深处。
那里有一片开得特别旺的高山杜鹃,深红浅红交织在一起,美不胜收。
方可欣站在花丛中间,笑得灿烂。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藏族服饰的中年男人一脸焦急地跑了过去,边跑边喊,还疯狂挥手。
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我听了很久才听懂,原来说的是:「回来!不要进去!有熊!里面有熊!」
几个拍照的游客被他喊得愣了一下,慢悠悠地往回走。
方可欣她们也听到了,但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一步也没挪。
藏族大叔急了,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姑娘,不能往里面走了,昨天里面出来了熊,大的,这么大!」
他伸手要拽:「带着两个小崽,凶得很!赶紧跟我回栈道上!」
方可欣「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干什么?抢钱啊?」
4
大叔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有熊。」
方可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嫌弃、不屑、高高在上。
「大叔,」方可欣笑了一下,但眼神没有一丝笑意,「你是景区的工作人员吗?」
「我?我不是,我是下面村里的。」
「不是工作人员你管我们干什么?」方可欣语气瞬间变了,那丝伪装的客气也褪得干干净净,「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就是想要钱吗?等会儿是不是要说带我们去看熊收导游费啊?」
赵小敏「啊」了一声,拍了拍胸脯,满脸嫌弃:「吓我一跳,还以为真有熊呢!这套路是不是咱们上次在丽江遇见的一样?」
藏族大哥叔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解释什么。
但他普通话本来就不利索,一急更说不清楚了,只能带着口音反复重复「不是要钱」「真的有熊」「很危险」「快走吧」。
方可欣的闺蜜团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叔你演技不行啊」,
「这种骗局也太老土了」,
还有人塞给大叔十块钱,像打发叫花子一般嚷嚷道:「给,给,给,快别缠着我们了,脏死了。」
我站在远处的栈道上,仿佛在看一部荒诞剧。
人性的善良和丑陋,此时一览无余。
这个大叔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冒着生命危险,跑得气都喘不上来,就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却被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太理解大叔的心情了,因为这三年,我每一天都被这样对待。
我朝前走了几步,站在栈道边缘,替大叔解围,喊了一声:「方可欣。」
方可欣转过头,看见是我,表情立刻从不耐烦变成了加倍厌烦:「程朝朝,你有完没完,又要干嘛?」
「再不回来,我就给方叔叔打电话,」我声音平静,每一个字却自带危胁。
「大叔是本地人,最知道草原动物的危险,难道你比他还懂?」
「不信你自己再查查,不要相信ai幻觉,去查动物百科,你就知道,这片草甸后面的针叶林带,是藏马熊的主要活动区域。六月份母熊刚产完崽,领地意识极强,任何进入它视线的移动物体都会被当成威胁。而藏马熊速度极快,你觉得你能跑得过它吗?」
方可欣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说得对,而是因为她没想到我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的表情从厌烦变成了恼羞成怒,因为我让她在谢时衍面前显得像个不听劝的傻子。
「程朝朝,」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装了?看了几集动物世界就觉得自己是专家了?你那么有本事你考什么大学啊,你怎么不直接去当动物园园长啊?」
闺蜜团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方可欣被这笑声鼓了劲,声音更大了:「程朝朝你这个告状精,你要是敢跟我爸告状,我立马就把你妈炒了!」
「我就往里面走了,怎么了?要真有熊,让它来找我啊,老娘正好拍张合照发朋友圈!」
「你他妈是懂王呗,啥东西就你最懂!装货,土包子一个,连藏羚羊和藏马熊都分不清吧你!」
说着,她故意又往草甸深处走了十几米,又蹦又跳又喊,嚣张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栈道上有游客笑了起来,有人觉得这场面好玩,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藏族大叔急得在原地跺脚,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5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无奈和疲惫。
「大叔,」我叫住他,「您村子离这有多远?」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山脚方向:「走小路大约半个小时。」
「能带我去一趟吗?我想见你们村长。」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着他往山下走,再回头,方可欣那群人已经走得更深了。
远远看去,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在墨绿色的高山草甸上格外扎眼。
她们的聒噪笑声像老鸹的嘶叫,「嘎」「嘎」地扯出一串不详的预告。
谢时衍站在栈道边缘,犹豫再三,还是跟着大部队去了。
我收回视线,跟着藏族大叔回了村。
扎嘎村不大,二十几户人家,白墙红檐的藏式房屋,民族气息十分浓厚。
村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皮肤黑红,却性格爽朗老爷子。
我跟他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问清楚了藏马熊近期活动规律、出现频次、以及母熊带崽的目击地点。
村长磕了磕烟管,叹了口气:「可险着呢,就在针叶林那边,昨天下午两个后生看到一头成年母熊,带着两头幼崽在溪边喝水。」
大叔接过话头:「就在那几个姑娘拍照那块。,藏马熊的习性,它们至少会逗留三到五天。」
我把听到的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问了一句:「景区有没有发过安全警示吗?怎么现在还能让游客进来呢?」
「发了,」村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打印的通知单,「发了不知道多少次,没人看,没人信。」
「上个月来了个直播的,看到藏马熊直喊好可爱,还翻进围栏去追拍,还好他们人多势众,熊被吓跑了。」
「其实只要不翻过栈道,就没有什么危险,可很多人就是猎奇找新鲜……」
我看着那沓通知单,沉默了两秒,打开了一个短视频账号。
方可欣经常偷拍我,还出了一期「贫困生出丑」系列。
我一直懒得跟她计较,毕竟不管她怎么拍,除了她那些恶臭闺蜜团,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关注,到现在还只有几十个粉丝。
她永远不知道,我的账号却已经有了六十八万万关注。
刚开始,我半夜写作业开直播,只是为了抵挡困意,顺便提升一下学习的专注度和效率。
没想到很多叔叔阿姨关注了我,还给我取名「别人家的女儿」。
后来,我偶尔分享一些解题方法和记忆小妙招,关注我的同龄人也越来越多。
今天,我在这个号下发了第一条与学习无关的视频。
一张村长给的藏马熊模糊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扎嘎沟草甸区域昨日发现母熊带崽活动,游客请勿离开栈道,珍爱生命,远离危险!」
我还特意给方叔叔打了个电话。
等我回到景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可欣一群人刚从山上下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但兴致很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P图美颜发朋友圈。
方可欣走在最前面,看见我的瞬间,嘴角勾起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哟,程朝朝回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你不是去找熊了吗?熊呢?怎么没牵一头回来给我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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