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时候翻户口本,大姐苏承萱,大弟弟苏承泽,小弟弟苏承宇,名字里都带一个「承」字。

  我当时不懂,跑去问我妈:

  「为什么我名字跟他们不一样?」

  我妈正给小弟弟喂鸡蛋羹,看都没看我:「女孩子不入家谱。」

  「可大姐为什么有?」

  「你烦不烦?」她打我一巴掌,「你大姐能干活,你能吗?」

  我信了。

  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不配用那个「承」字。

  为了证明自己「配」,我拼命做家务。

  洗碗、拖地、洗衣服,跟大姐抢着干。

  可不管我做多少,在我爸妈眼里,都不如小弟弟笑一下。

  小弟弟比我小十岁。

  他出生那天,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我妈抱着他哭,说终于又盼来个儿子。

  那时大弟弟苏承泽已经五岁,他们盼的是「又一个儿子」。

  你们可能不懂这种家庭。

  头胎是女儿,二胎还是女儿,三胎终于来了儿子,但他们觉得一个不够,非得再要一个。

  等小弟弟出生,我爸才说:「这回香火不会断了。」

  我当时十岁,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拎着本来该大姐送的汤。

  没人接。

  最后护士看我可怜,帮我把保温桶拿了进去。

  大姐苏承萱脾气暴,她打小就知道怎么在这个家活得好。

  谁惹她她就闹,闹到全家都怕。

  我爸妈为耳根子清净,她要什么给什么,只求她别闹。

  大弟弟苏承泽是长子,天生就占着位置。不用争,不用抢,家里的资源先紧着他,剩下的再往下分。

  小弟弟苏承宇更不用说,嘴甜得像抹了蜜,三岁就知道对我爸说「爸你最帅了」。把我爸哄得找不着北。对我妈更是一套一套的,「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哪怕我妈煮糊了粥,他也能喝出满汉全席的架势。

  而我只会说:「妈,粥好像糊了。」

  我妈立刻骂:「嫌糊你别喝,少在这挑。粥养胃,我们小时候想喝都喝不上。」

  我爸也骂:「糊粥总比没粥强吧?」

  「我只是说有股糊味,没别的意思……」我极力解释。

  「山珍海味没糊味,我也想吃啊?」我大姐撇嘴。

  「不想喝滚一边去!」大弟弟把我碗抢走。

  全家只有我老实嘴笨。

  奶奶说苏家每一代都有一个拙嘴笨舌的。

  爷爷那代是爷爷的姐姐,我爸这代是我小叔,我们这代是我。

  我也试着学小弟弟,跑到我妈跟前说:「妈,你好漂亮。」

  我妈正在切菜,「嗯」了一声。

  我有点手足无措。

  小弟弟从旁边跑过来,搂着我妈的腿又说了一遍:「妈妈,你好漂亮,我爱你」。

  我妈立刻弯腰把他抱起,重重亲一口:「妈的心肝宝贝,妈也爱你!」

  第二天我又尝试跟我妈说:「妈妈,我爱你!」

  我妈很凶:「你是不是惹祸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

  不光爱说不出口,委屈我也说不出口。

  就像现在,听完我爸的安排,我啥也说不来。

  3

  我妈轻拉他袖子,「他爸,上次我的手术费是燕子出的……」

  「妈,」小弟弟把孩子塞她怀里,「别瞎操心,听我爸安排。」

  「就是,」大弟弟嘬一口菜,「那点手术费也就我二姐一个包,人家不在乎。」

  「孝敬父母哪能算那么清?」大姐又夹了个鲍鱼给大姐夫,「燕子出钱,我出力,陪床熬夜还不都靠我?」

  嗯,靠她!

  护工说大姐睡觉打呼噜,整个病房的人都被她吵得睡不着,投诉到护士长。

  没办法,我给转到单人病房,住院费加倍。

  大姐夫举杯敬老公:「连襟,你钞能力。女人学得好不如嫁得好,我没本事,对不起你大姐。」

  说着竟呜呜哭了。

  老公举着酒杯很尴尬,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爸生气了:「都是一家人,比啥高低贵贱?」

  「燕子两口子不会和你们计较,对不对?」

  我和老公对视。他耸耸肩,无所谓。

  看看苦着脸的老妈,我再次压住心头火。

  「爸的遗嘱,我没意见。」

  「对嘛!」我爸满意点头,「和为贵,我们这个和谐的大家庭谁不羡慕?燕子女婿创业一直顺利,还不是沾了这个家的好风水?」

  老公瞬间沉下脸。

  他创业的九死一生被我爸说成沾了这个家的好风水。

  事实上,没任何支持不说,我爸还三天两头捣乱,胡乱答应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进公司。

  「用谁不是用?」

  结果个个不中用。

  请神容易送神难,辞退哪个都得给一笔钱。

  我和老公还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我妈看出老公不高兴,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小弟弟:

  「去给你二姐夫要杯热乎水,忙乎半天没吃口热乎饭,他胃不好,可别难受了。」

  然后宽慰我,「燕子,妈知道你从小心善。」

  「你看看他们一家家的,失业的失业,供房子的供房子,养孩子的养孩子,都比你艰难。」

  「别和他们计较,妈求你了……」说着抬手抹泪。

  大姐在一旁冷哼,「妈你别求她,人家嫁得好,如今有钱牛得很!」

  可我自始自终什么也没说呀?

  我为娘家掏心掏肺做贡献,最有意见的不应该是老公吗?

  怎么娘家人反倒处处不满意,句句是责备?

  我匪夷所思看着他们。

  我爸误会了,拍桌子骂:「燕子,你拉个脸给谁看?我们哪对不起你了?」

  「养你这么大,没恩还有仇了?白疼你这么多年了。」

  「我和你妈死了,有姐姐弟弟在,宋诚就不敢欺负你。你现在帮他们就是帮你自己。我都是为你好!」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一定会欺负燕子?」宋诚压不住火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

  「都少说两句。这宴席可花了真金白银,别浪费,该吃吃该打包打包。」

  「燕子,你嘴叼,我看你一晚上什么也没吃。」

  「苏承宇一会儿跑车没宵夜,再加一笼包子你们连吃带拿。服务员,有猪肉大葱馅儿吗?」

  我立刻什么都不想说了。

  从小我就不吃葱。

  我妈经常偷偷把葱混在菜里逼我吃。

  我一吃味道不对就会吐,她就骂我嘴叼,难伺候。

  包子上来,我妈给我夹一个。

  我懒得说,放餐盘里不动。

  「吃吧二小姐,还让妈喂你不成?」大姐一旁阴阳怪气。

  宋诚知道我不吃葱,伸筷子夹走包子,喊服务员:

  「加一碗热银耳羹。」然后摸我后背哄我,「先垫一口,一会儿去隔壁吃好吃的。」

  没想到,大姐「啪」一摔筷子:「宋诚你什么意思?这包子我妈是下药了吗?」

  大弟弟也凶宋诚:「有钱了不起啊?瞧不起包子还是瞧不起我妈?」

  小弟弟抱着孩子凶我:「妈心疼咱俩好心要了包子,你不吃也就算了,只要一碗银耳羹是什么意思?你吃让你小外甥干看着?」

  我妈哭着摆手:「别吵了别吵了,都怨我。」

  「啪!」一声巨响,我爸扬手摔了碗。

  小弟弟的孩子「哇」吓哭了。

  我爸立刻心疼地抱过去,「不哭不哭,爷爷打这个王八蛋二姑,就她挑事。」

  我挑事?

  小孩不懂,大人也忘了?

  难道不正是这个王八蛋二姑,给他爸买了婚房,买了车跑滴滴赚奶粉钱?

  4

  「大奸臣、二忠臣、三不要脸、四妖精」,是我们这对家里多个孩子的通俗排序。

  小弟弟天生八百个心眼子,放宫斗剧里绝对是能活到最后一集。

  谁说高龄产妇生的孩子不聪明?

  他从小察言观色的本事无师自通,把我爸妈情绪拿捏死死的。

  心思全用在揣摩大人情绪上,学习成绩很差,高中毕业就在家做全职儿子哄我爸妈,让我爸妈心甘情愿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来供养他。

  穿衣只认大牌,数码产品都是新款顶配。

  我妈永远记着小弟弟爱吃什么,永远记着他的喜好。

  我从小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要照顾好弟弟,长大以后挣钱给弟弟花。

  苏承宇不像我弟,更像我儿子。

  前几年,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他越发不务正业。

  跟我爸妈住一起,另一套房子出租。

  小小年纪当上了包租公。

  跟现在的老婆是酒吧认识的,两人没正经工作,先生个孩子玩,奉子成婚。

  我爸妈一点责备没有,相反,高高兴兴抱孙子,张罗他俩的婚事。

  老公好脾气跟小弟弟解释:

  「我不懂小孩能不能吃银耳羹,你尽管要。你二姐不吃葱,你不知道吗?她一晚上没吃东西,我心疼她要一碗银耳羹,有错吗?」

  我妈如梦初醒:「燕子,妈真不知道包子里头有大葱!」

  好好好!

  老婆饼里没老婆。

  夫妻肺片里没夫妻。

  所以,猪肉大葱里也没大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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