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细细麻麻的痒意爬过脸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顾迟微蹙的眉。

　　「小赏，你又哭了。」冰凉的手背蹭过我红肿的眼眶，「为什么？」

　　「又在网上被人骂了？还是又被拒稿了？」

　　「不是说过不可以背着我哭的吗？」

　　和家里刚刚断绝关系没多久，我的存款就用得干干净净，哪怕顾迟每个月将600的助学金都转给我，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时，他忙着医学院硕博连读的考试，我不敢让他分心，不停地接低价稿，课后去咖啡店打工。

　　直到那天，接连被十家出版社拒稿后，在店内被客人泼了整杯咖啡在身上，我第一次没控制住情绪，在家里哭到大脑缺氧，吓了顾迟一跳。

　　「小赏，小赏…」他跪在地上把我抱进怀里，不问为什么，只是不停亲我的头发，「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陪你扛。」

　　「以后，就算要哭，也只能在我怀里哭，好不好？」

　　深夜里，男人眉头紧皱的样子和七年前重合，看得我下意识抚上他的脸颊。

　　可下一句，仿佛一桶冷水将我泼了个彻底。

　　「小赏，你为什么就不能认清自己没有画画的天分呢？」

　　「趁早出去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

　　白天的记忆瞬间回笼，我用力推了顾迟一把。

　　他跌坐在地上，愣怔了一瞬，随即对我怒目而视，

　　「云赏，你干什么！」

　　「不是说…会永远支持我吗？」透过朦胧的泪眼，我质问他，又像在质问七年前的那个少年。

　　「不是说，就算全世界都否定我，你也会坚定站在我身边吗？」

　　在我画画的时候坐在一旁练习缝合到深夜，抬起僵硬的脖子时目光撞上的相视一笑，默默给困得趴在桌上睡过去的彼此轻轻搭上毯子…

　　我们都允诺过，会陪对方实现最初的梦想。

　　「但我的努力是有价值，有意义的！」顾迟面上带了些微红，却仍梗着脖子，「可你呢？」

　　「这七年，你画了多少，有出版的吗？有得奖的吗？」

　　「我已经聘上了主治，你却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让我拿什么支持你？」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个。

　　「顾迟，你们主任的女儿，很好吗？」我话头陡然一转，男人面色突然僵硬。

　　「你，你怎么会…」

　　「长得漂亮，国外知名学校毕业，年纪轻轻就被聘了音乐学院的副教授…」我默默背着他在帖子里对那个女孩不吝的溢美之辞。

　　每说一句，顾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小赏，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颤巍巍想来抓我的手，「我只是压力太大了，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我却摇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顾迟，你想分手吗？」

　　「你在说什么！」顾迟瞳孔放大，「我从没这么想过！」

　　「是吗？」我低头轻笑两声，想到了顾迟主任那个活跃在各类演奏会上的女儿，两小时前刚在社交平台po出一张新的照片——顾迟笑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切开蛋糕。

　　「可是。」我看着面前男人发白的脸，眼睫轻颤。

　　「我想分手了。」

　　4

　　顾迟面色的变换就在一瞬间。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慌乱已经变成了然。

　　「你看到那个帖子下面网友出的主意了，是不是？」他轻声问我。

　　「什么？」

　　「你当真信了他们说的，故意提分手来跟我闹？」顾迟眼中带了些火气，「我都已经说了，那个帖子只是我压力太大随便发发。」

　　「外人说的话，我随便一看，你却当真了？」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我们的感情？」

　　一连串的问句，将我砸得有些发懵。

　　甚至受着这些年习惯的驱使，我竟忍不住先服了软，

　　「我没有信他们的话，我也没有…」

　　「没有信，为什么还来质问我？」顾迟看我的眼中满是失望，我心里下意识一颤。

　　是…我想错了吗？

　　「没有主任的提携，我也做不上主治。」顾迟抿了抿干涩的唇，「我报答他知遇之恩，陪他家孩子过个生日，你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是要我像以前一样，拒绝所有社交，每天只跟你窝在这个出租屋里你才安心是吗？」

　　「云赏，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我没有…」我后退几步，跌坐在沙发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满脸。

　　顾迟的主任，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顾迟还在做住院医的时候，有次熬大夜上手术，我做了宵夜在值班室等他。

　　先等来的，却是他这位没什么架子的领导。

　　「小姑娘等男朋友下班？在画画？业余爱好吗？」

　　「不是。」我摇摇头，那时还不知道来人的身份，「我就是个插画师，这是我的工作。」

　　「这么认真？」男人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凌晨两点了，还在工作？」

　　「还好吧。」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和顾迟在家里的时候，也是我画画，他在一边缝猪心。」

　　「总是要到三四点钟才能结束。」

　　「弄得家里不是一地废纸，就是一片血淋淋。」

　　男人被我逗笑，微微挑眉回忆，「顾迟…是那个年轻的住院医？」

　　「嗯。」我笑着点头，「希望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聘主治啦。」

　　「我男朋友之前为我断过一次手指。」

　　「为了不影响手上操作，他总说要比周围人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行。」

　　「会的。」年长的男人离开前，深深地看我一眼，「你们这样努力的年轻人，一定都会得偿所愿。」

　　看见我失神的眼睛，顾迟面上多了些柔和。

　　他半跪在地上，将我拥进怀里，语气轻柔得像蛊惑，

　　「所以，你该支持我参加这些社交，这都是为了我的事业啊。」

　　「小赏，你不是说过，会永远支持我的吗？」

　　我身体微颤，眼泪「吧嗒」一下，刚好落在他曾经断过的小指上。

　　「那你…还喜欢我吗？」我试探着去够他的手。

　　「当然。」顾迟没有丝毫犹豫，和我十指相扣，回吻我的嘴唇。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难的日子。」

　　「小赏，我会一直喜欢你。」

　　5

　　顾迟重新编辑了那条帖子：

　　「被女朋友刷到，两个人说开了。」

　　「帖子内容没什么意义，只是最近压力太大，释放一下。」

　　「我们两个当年10块钱花三天的日子都一起熬过来了，现在更不会分手，谢谢大家关心。」

　　我把本来编辑给爸妈的长消息又一字一字删了个干净。

　　当年虽然和家里闹得十分不愉快，但我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和父母没有隔夜的仇。

　　但是为了证明自己和顾迟，我咬牙没接受过他们一分一毫的补贴。

　　如今顾迟终于聘上了主治，想来光明正大带他回家的日子也不远了。

　　但我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竟千里迢迢从B市赶到了S市。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吓得差点掀翻了手上的画板。

　　我慌忙给顾迟打电话，对面却总是滴滴的忙音。

　　一个咬牙，我在涂得五颜六色的衣服外随便套了个外套就往顾迟医院赶。

　　气喘吁吁跑到他的科室大楼外面时，余光瞥到了花园里的两个人。

　　穿着白大褂的顾迟背对着我，对面是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孩，此刻正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头压得很低。

　　我以为是哪个情绪崩溃的病人家属，硬生生压回了喉中那声「顾迟」，站到了盆景后面。

　　「…怎么会呢，你不要乱想。」透过细密的枝叶，我看见顾迟微微俯身，抚摸女孩顺滑的头发，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喜欢你呢？」

　　含笑又温和的声音，像一把利剑，硬生生击碎了我眼中的雀跃，将我狠狠钉在原地。

　　「真的吗，小迟老师？」女孩终于把脑袋从手心里抬起，精致的妆容和那晚的生日女主角一般无二，「你不会觉得…我很卑鄙吗…」

　　「明明，你有相处了很久的女朋友…」

　　「可是矜矜，我只觉得好庆幸。」他抓着女孩子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背负着责任，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了。」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男人低头亲吻女孩子的手，像是在吻一件稀世珍宝。

　　我靠在背后的墙上，感觉像是被攫取了呼吸，胸腔一片尖锐的疼。

　　女孩子笑着转身一蹦一跳离开的时候，我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撞到了盆景。

　　「小赏！」顾迟扭头看见跌坐在地上的我，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