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哭声里混着哽咽的指责。

　　孙洐威暗暗地捏了捏我的手，安抚，又低声劝道：

　　「妈，要不我们出去吃吧，也方便些。」

　　孙母声调猛地一扬，

　　「我能吃米饭，你们就吃不得？」

　　她眼风狠狠朝我一扫，语气又冷又尖，

　　「还是说，某些城里来的，金贵得很，咽不下我这家常的东西？」

　　我气得转身就要走。

　　孙洐威一把拉住我的手，急声哄道：

　　「别气别气，都是我不好！以后家里活儿我全包——做饭、洗碗、拖地，我学！你坐着指挥就行！」

　　他凑近些，声音软下来：

　　「这个月工资都归你管，想买什么随便刷。」

　　「下周咱们就去吃那家你念了好久的日料，好不好？」

　　我别着脸，不吭声。

　　他晃了晃我的手，故意拖长声音：

　　「求你了，女王大人？给小的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嘛——」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绷住。

　　「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勉为其难地转过身，「就这一回。」

　　「遵命！」他立刻笑了，手指偷偷在我手心挠了挠。

　　孙洐威揉了揉胃，语气软下来：

　　「妈，我有点低血糖，得吃点肉才行。要不咱们出去吃吧？」

　　孙母板着脸：「出去又乱花钱。」

　　她说着，转身进了卧室，居然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

　　孙洐威立刻笑了，搂住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妈肯定做了我最爱吃的排骨！」

　　他转头朝我使眼色：「蔓蔓，我妈手艺特别好，你肯定也喜欢！」

　　孙母却淡淡接话：「我这是做给你吃的，你多吃点。」

　　我心里一堵。

　　把排骨藏在卧室，是怕我吃吗？

　　现在谁家还差这一口肉？

　　可看到孙洐威悄悄投来恳求的眼神，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夹在中间已经够难了。

　　孙母不停地往孙洐威碗里夹肉，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我注意到，孙母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低头看看手机。

　　每一次看完屏幕，她就会抬头扔出一句更奇葩的话。

　　孙洐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眼神示意我给孙母夹菜。

　　我拿起公筷，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她动作一停，猛地抬头质问我：「你有没有乙肝？」

　　我一愣：「没有。」

　　「那你有没有幽门螺杆菌？或者其他传染病？」

　　她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是不是明知道自己有病，故意用你动过的筷子给我夹菜？」

　　「阿姨，我没病，而且我用的是公筷。」

　　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谁知道你有没有病？谁看见你用的是公筷了？」

　　她冷着脸补上一句：

　　「我朋友说得对，儿媳妇永远不可能和婆婆一条心。」

　　3

　　孙母「哐」地站起身：「不吃了！」

　　我没等他开口，先看向孙母：「阿姨，为什么？」

　　她直勾勾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朋友告诉我，儿媳妇在饭桌上给婆婆夹菜，就是作秀、是讨好，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得提防着点。」

　　我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盘排骨，心里发凉。

　　面对这样的家庭，该提防的人，是我才对吧？

　　孙洐威按着额头，声音疲惫：

　　「妈，你朋友是不是跳广场舞那个阿姨？」

　　「是又怎样？」

　　孙母语气很冲，「她常给我发网上的文章，人家那是为我好！」

　　说完，她恶狠狠瞪向我：

　　「苏蔓蔓，你别以为你会装。」

　　「你骗得了我儿子，可骗不了我。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我沉默地坐在餐桌边，听见孙洐威哑声喊了句「妈」。

　　她没有回头，径直进了卧室。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外放的语音消息，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格外清楚：

　　「恭喜呀，拿捏儿媳妇第一步。你做得很漂亮！」

　　我一把拉住孙洐威，气得声音发抖：

　　「你妈到底什么意思？！」

　　孙洐威赶紧握住我的手，低声道：

　　「我妈她就是年纪大了，容易听外人挑唆。」

　　「她那是挑唆吗？她根本是故意的！」

　　我甩开他的手。

　　他重新靠过来，语气软得近乎恳求：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可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吃了太多苦，性格是倔了点，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忍一忍，好不好？」

　　见我不吭声，他又轻声说：

　　「等咱们结了婚，你要是不想回来，咱就不回来。就咱俩关起门过小日子，我一定好好护着你，绝不让你受这种气。」

　　我抬眼看着他发红的眼圈，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股火终究是没蹿上来。

　　「就你会说。」我偏过头，声音闷闷的。

　　他立刻笑了，凑近蹭了蹭我肩膀：

　　「不然怎么哄得了你。」

　　我和孙洐威看家里有些乱，就动手收拾起来。

　　孙母靠在门边，冷不丁开口：

　　「哟，这就开始表演贤惠了？做给我看是吧。」

　　我没接话，转身下楼买了些水果点心回来。

　　刚放桌上，她就瞥了一眼：「这都什么？不会有毒吧？」

　　「我也吃，阿姨。」我尽量平静。

　　「那就是里头掺了我过敏的东西。」她立刻说。

　　「我听洐威说过，您没有食物过敏。」我实话实说。

　　「哈！」她突然拔高声音，手指几乎戳到我面前，

　　「你连我吃什么过敏都调查？心机够深的啊！」

　　我懒得再争，拎起袋子走向垃圾桶：

　　「既然您不想吃，那就扔了。您想吃什么，自己去买吧。」

　　「等等！」

　　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发紧，「我儿子脾胃弱，这些东西他都能吃？」

　　「他能吃。」我手停在桶边。

　　她表情挣扎了两秒，终究还是伸手把袋子抢了回去，嘴里嘟囔：

　　「行了，留着吧。」

　　说完她转身往沙发一坐，又掏出了手机，头也不抬地丢来一句：

　　「愣着干什么？厕所还没刷呢。」

　　孙母嘻嘻哈哈拿起手机，继续聊天：

　　「可不是嘛，现在这小姑娘，死乞白赖缠着我儿子。让她干活、给她脸色，都赶不走，脸皮厚着呢。」

　　「这说明你儿子优秀呀！条件这么好，值得找个更好的，这种上赶着的，可要当心。」

　　4

　　我彻底火了，冲进客房就把行李箱拖出来。

　　孙洐威追过来拉我：「别走，我妈就那样，你别当真——」

　　「你妈是神经病！还有她那个朋友，也是神经病！」

　　我甩开他，「我高攀不起，行了吧！」

　　孙母在客厅听见，声音尖厉地插进来：「你走呗！我儿子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孙洐威扭头吼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张小静说得对，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心里是真没我这个妈了！」

　　我拖着箱子就下了楼。

　　孙洐威在门口和他妈匆匆说了两句，转身追了下来。

　　他在楼门口拽住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再信我一次。」

　　「我信得还不够多吗？」

　　我眼眶发酸，「你妈那样找碴，有病吧？！」

　　「是我的错，」

　　他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发抖，「我发誓，以后一定护着你。你别走……求你了。」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我又臊又气，使劲想把手抽出来：「你起来！丢不丢人！」

　　「你答应我不走，我就起来。」他攥得死紧。

　　我僵持了几秒，终究是心软了。

　　「最后一次机会。」

　　他立刻站起来，一把抱住我，连声道谢。

　　我跟着他慢慢往回走，刚到楼梯口，就听见「咔嚓」一声——

　　一抬头，孙母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拍了张照片。

　　我脸色难看，孙母这回却主动开了腔：

　　「行了，这么晚了还闹什么。床给你们铺好了，赶紧睡吧。」

　　我跟她回到屋里，却发现她只准备了一间房、一张床。

　　「我要单独睡。」我站定说。

　　「进了我家门还搞分房？」她眉毛一挑，「装什么清高？」

　　孙洐威把我往身后护了护：「妈，我们还没结婚。」

　　「窝囊废！」

　　她瞪了孙洐威一眼，转而指向客厅沙发，「那你睡那儿去。」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半夜隐约听见隔壁孙母压着声音在和人说话：

　　「对，洐威说她就是那个银行行长的独生女。真的？那我可得抓紧。」

　　后面的话含糊不清，我太困，没深想。

　　快要睡着时，客厅又传来他们母子的低语。

　　「你确定？她真是行长女儿？」

　　「是。妈，算我求你了，为了你儿子以后的日子，别再闹了行吗？再来一次，我真哄不回来了。」

　　「急什么，」孙母的声音忽然压低，透着一股狠劲，「妈有个办法，一劳永逸。」

　　紧接着，我听见她对着话筒，语速很快地说：

　　「你快来，我都弄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