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彻底懵了。

　　心头的震惊很快化为恐惧和愤怒。

　　「你怎么能随意替我答应结婚的大事，我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难道老了你就迫不及待把我赶出去吗。」

　　周程一脸无所谓。

　　「等你过了门就知道我这是在为你好了，你都这把岁数了人家还愿意出六万的彩礼，可见他们多大方。以后你的晚年生活只有享不完的福。」

　　六万的彩礼？

　　这哪是彩礼，分明是用这笔钱给自己找了个终生保姆啊。

　　保姆如果干得不顺心还能离职，可妻子要是挨了打骂就只能受着。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周程，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去小区里打听打听，没人不知道这个老张是个混蛋。」

　　「你要是让我去伺候他，那就是让我去死！」

　　周程笑了。

　　「奶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该不会还想着以前那个老邓头吧？」

　　「那老头年轻时候就是个穷教书的，更何况他一辈子的积蓄都给那个赔钱货女儿治病了，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当初你想找老伴儿的时候我就去联系过他，结果他连三万彩礼都拿不出来。你身体好又有退休金，怎么能白白便宜了这个穷鬼呢。」

　　我愣在那里，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悲凉。

　　难怪当初老邓突然放弃这段老来相依的感情，原来都是周程在背地里挑唆。

　　老邓教了一辈子书，可偏偏自己的女儿他却教不了。

　　听说那本来是个好孩子，可惜小时候受到了颅脑外伤就变成后来的样子。

　　眼看没了希望，孩子妈妈也弃他们而去。

　　但老邓没有灰心，他一边工作一边带着女儿四处求医。

　　最后依然逃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女儿带走了他的思念，却留下了大笔的窟窿。

　　直到前两年老邓才还完了债，当时的他自然拿不出什么彩礼。

　　彩礼？

　　我猛地想到了那篇帖子。

　　「八万彩礼还差六万，该怎么快速凑齐这笔钱。」

　　「把家里的姐妹嫁出去换彩礼不就好了。」

　　当时那个题主怎么说的？

　　「我是三代单传的独苗，姐妹倒是没有，但有个七十岁的奶奶一直在守寡。」

　　「把她嫁出去也能换彩礼。」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没细想，现在一琢磨每条都能精准对的上。

　　三代单传，七十岁守寡的奶奶。

　　甚至是六万的彩礼。

　　这个我一手拉扯大的孙子，竟然为了换彩礼要把我嫁给那个瘫痪的老张！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就为了六万块钱是吗，这些年我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哪怕老了也要被你卖出去？」

　　「周程，你怎么能这样对奶奶？现在我就去找你爸妈，我让他们评评理。」

　　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一定要让儿子阻止周程这个可恶又可笑的决定。

　　打开房门，看到儿子儿媳就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间，儿子周路远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了。

　　「妈，你跟自己孙子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干嘛要闹成这样。」

　　心头的委屈突然奔涌而来，我哽咽道：「可是我这个亲孙子要把我卖了换彩礼。」

　　儿子了然地笑了。

　　「别担心，这件事情我们已经想到办法了。「

　　3

　　我木木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这还需要想什么办法，直接回绝不就行了？」

　　周路远叹气：「妈，你也不想想，如果直接回绝那六万的彩礼咱们不得还回去吗？」

　　「程程马上要定亲，彩礼正好差六万。难道要因为这笔钱让你孙子打光棍不成？」

　　我愣住了。

　　「所以为了六万，就把七十岁的我给卖了？」

　　「这件事情你们也是同意的吗？你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张是什么样的人啊，你让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跳进火坑里去？」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吃着我做的饭，穿着我洗的衣服，住在我的老房子里。

　　我为他们付出了一辈子还不够，哪怕到了古稀之年仍然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我爱护的子孙吗。

　　见我这么激动，儿媳也连忙劝慰。

　　「妈，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我们也很为难，一方面程程娶媳妇需要钱，另一方面我们也怕你去了那边不习惯。」

　　「所以我和路远商量了半天，终于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周路远也赶紧点头附和。

　　「对，反正老张家离得近，以后你嫁过去依然和我们在同一个小区。」

　　「白天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回咱家做饭，到了晚上再去老张那边睡个觉，跟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儿媳也笑道：「是啊，这样多方便，还不耽误你继续在小区里做保洁呢。」

　　「而且程程以后有了孩子，你还能发挥余热帮忙照顾宝宝。你就把老张那儿当成个睡觉的地儿，应付一下那边的子女就好了。」

　　我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这是把我卖了以后，我还要继续工作赚钱来维持他们日常的生活？

　　不仅如此，我还要给他们做饭做家务，以后曾孙子的抚养责任也已经提前压在了我的肩上。

　　他们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把我敲骨吸髓。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儿。

　　没有人会为一个物件儿难过，他们只会为废品还能回收而感到惊喜。

　　泪水不断落下，我自嘲地笑了。

　　「别人好歹都是钱货两讫，可我被卖了还要继续给你们赚钱，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儿媳不乐意了。

　　「妈，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我们都是当母亲的，为自己的孩子牺牲一下那也是应该，谁一辈子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周路远也皱眉：「是啊妈，我们已经尽力为你着想了，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只考虑自己？」

　　我自私吗？

　　丈夫去世时我才四十岁。

　　毕竟还年轻，所以有不少人都想介绍我对象。

　　当时儿子正是高中的关键时期，我怎么能让他分心呢。

　　可他考上大学后，花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为了生活，我白天工作晚上摆摊，终于攒够了儿子结婚的费用。

　　但后来即便孙子都出生了，我依然要一边照顾孙子一边还得用退休金补贴家用。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岁月压弯了我的脊梁。

　　满头青丝也早已白发苍苍。

　　我看着远处镜子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突然觉得人生好苦。

　　「那我就自私一回吧，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你们要是拿不出彩礼，那就让周程当上门女婿好了。」

　　在他们目瞪口呆中，我推门离开。

　　4

　　来到附近的公园后，老邓也匆匆赶来。

　　「秋芬，我没听错吧，你孙子要把你嫁出去？」

　　老邓估计是走的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

　　「他们怎么能把你嫁给那个瘫痪的老张呢，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嘛。」

　　看着老邓关切的样子，我心头一暖。

　　风风雨雨这些年，多少次我都觉得日子撑不下去了，是老邓给了我鼓励和希望。

　　我们在各自的苦难中互相取暖，熬过了人生中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寒冬。

　　我心头悲愤。

　　「他们想拿我换彩礼，好给孙子结婚。」

　　老邓比我还生气。

　　「他们就是这么做子女的吗，你一个人把他们两代人拉扯大，怎么能狠心到这个程度。」

　　说完老邓轻叹一声。

　　「其实几年前周程就找过我要彩礼，可那时候我还没还完债根本拿不出来。」

　　「不过他说的也对，我怎么能让你跟着我吃苦呢。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努力做家教，加上我的退休金也算攒下了点积蓄。」

　　老邓涨红了脸，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其实这枚戒指我买很久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间问一问，你愿不愿意戴上它。」

　　我看着那枚精致的戒指，在夕阳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活了七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首饰。

　　原来这就是年轻人口中常说的，令人无法抗拒的浪漫。

　　我轻轻点头，看着戒指戴到我枯瘦粗糙的手指上。

　　老邓说：「这两年我也攒了一笔钱想给你做彩礼，你可以拿这笔钱让周程去老张家退亲。」

　　我想起他们恨不能把我吃干抹净的样子，一个计划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既然是给我的彩礼，凭什么拿给他们用。」

　　老邓忧愁道：「可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我胸有成竹地笑了。

　　「放心，他们一定会全力支持的。」

　　回到家时，正好房间里传来周路远的声音。

　　「没想到你奶奶这么自私，都活不了几年了还不多为孙子考虑，难道她想一把年纪了嫁给爱情吗。」

　　「现在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张家给了彩礼还等着结婚呢。」

　　最后周程一锤定音。

　　「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收了钱就得办事。」

　　「奶奶要是同意了那最好，要是不同意那就把她关起来，到时候咱们直接把她送到张家去。」

　　儿媳赞同道：「对，她平时不是最疼孙子嘛。实在不行你就以死相逼，看她从不从。」

　　我在门外听着，心中竟然再无波澜。

　　若无其事地推开门后，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妈，你这是跑去哪里了，我们都好担心你。」

　　「是啊，刚刚张家还让我们给个准话，要是不答应就退彩礼呢。」

　　周程可怜兮兮道：「奶奶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把钱退回去以后媳妇也就没了。晚上我找个地方自己吊死，只要你高兴就行。」

　　我摆了摆手。

　　「你们说得对，辛苦了一辈子我也是时候找个老伴儿了，我同意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