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妈!」
「文晴,你怎么了!」
父子俩个被我吓到了,纷纷起来要拉我。
我甩起马桶刷,仿佛执起一把锋利的武器,直面二人。
「滚!别碰我!」
二人如临大敌,面对马桶刷,脸上顷刻浮现厌恶的神情。
「你你,你先放下,把这脏东西放下!有话好好说啊!」
我笑,怎么?马桶刷是脏东西么?
你们觉得脏,我不知道脏?
西瓜中心最甜,我不知道好吃?
外面气温三四十度,我不知道吹空调凉快?
「我说一万遍了,上完厕所随手把马桶圈擦一下,你们是聋了么!」
千言万语的委屈,终究还是汇成这一句实打实的导火索。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愤怒,父子俩个相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
「妈,就为这事?」
儿子赶紧凑上来,嬉皮笑脸哄我。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跟天塌了似的。我看你正在刷,就懒得上一手了。,擦就擦嘛,至于发那么大火?」
我一把推开他:「是今天这一次的事么?你俩今天才学会站着撒尿的?每次都溅的马桶圈到处都是,随手擦干净能要你们的命么!」
老公绿了绿脸:「文晴,你好歹也是个中学老师,怎么讲话这么粗俗?那家里的马桶本来就是方便用的,你还指望它比饭碗干净么!」
儿子摆手熄火:「妈,爸说的也对啊。男的本来就没有女的细心,那我们也不能学女生坐着尿啊?」
是么?
我冷笑着指了指客厅的垃圾桶:
「我是女的,我留长头发。但就因为你们说一句头发掉满地,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跪在地板上捡干净!」
老公皱皱眉:「那也没必要吧?你不捡我们也没逼你捡,地板本来就是给人踩的,为什么非得一尘不染?」
我:「是!你们没逼我,所以谁洁癖谁看不下去谁做?活该我看不下去,活该我受累呗?」
老公双手一摊:「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丢出男人的【拱火神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满肚子的委屈即使宣泄三天三夜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抱怨在他们眼中都是自讨苦吃,那这一地狼藉堆在眼前是不是最后还得有人弯腰去收拾?
地板会自己干净么?垃圾会自己倒掉么?冰箱里的西瓜会自己从超市跑进来?
马桶脏了自己会给自己刷干净?
我丢下马桶刷,拿上手机转身出门。
外面大太阳炎热,商场的空调要多凉快有多凉快。
奶茶甜甜冰冰的,要多舒爽有多舒爽。
按摩椅二十块钱能坐半个小时,从头到脚将我疲惫打通。
所以,我杜文晴是什么生来的贱种,只会吃苦不会享受么?
在外面逛到太阳快落山我才回家。
一进门,屋子里窗明几净的,地上的狼藉早已收拾干净。
马桶光洁可鉴,纸篓也干干净净的换上了新的垃圾袋。
是啊,他们不是不会做,只是习惯了默认了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应该我来做。
门锁转开,老公和儿子拎着大包小袋进来。
他们去超市了。
「妈!你回来啦!」
「我和爸去买菜了!买了你最喜欢的鱼和牛排,他说晚上要亲自给你下厨。」
「还有这西瓜,文晴,先放冰箱里吧,冰着好吃。」
老公拎过大半个西瓜递给我,儿子则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
锦旗?!
「当当当当!」
他耍宝一样跳到我身前,举着锦旗献给我。
「妈,您辛苦了!」
楼下图文店三十块钱一面,当天就能取的锦旗。
上面烫金几个大字,耀眼又讽刺。
【致最佳奉献好妈妈杜文晴】
3
老公放好食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好了,知道你心情不好,毕竟这把年纪了,可以理解。」
儿子:「就是啊,妈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直说,都是自家人。憋在心里容易出事的。你想想看,我这也要到年纪谈婚论嫁了,以后你要总这样不声不吭地跟媳妇摆脸色,那家里还能太平了?」
父子俩个像唱双簧一样,在我耳边东一句西一句。
我看着地上的活鱼,桌上的西瓜,脖子上的锦旗。
突然之间,我觉得这日子过得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不是不明白,只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就好比今天下午儿子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
以他的条件,若要在相亲市场上当个上门女婿,至少得省级家里的千金。
可同样的条件如果性转到女人身上呢?
我杜文晴也是那个年代含金量颇高的大学生啊。
我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也是高级工程师。
我是在编的优秀教师,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我年轻时也漂亮,身材也窈窕,也是班花级别的颜值,也有不少男生追求。
我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我还会唱歌会跳舞会弹琴,会做饭会织毛衣会照顾公婆会处理亲戚送往迎来的关系。
就这样的条件,我也不过就是嫁了个相貌平平,但人还算老实周正的唐书扬。
没有彩礼三金,没有儿女的姓氏权。
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伺候一大家子二十几年——
因为这就是女性的“责任”,这就是全社会默认的“女性价值”。
我终于明白,原来把男性地位抬高,把女性困于囹圄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或个体,而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既得利益意识。
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认为只要付出一点点情绪价值,送我一张母亲节的贺卡,纪念日递上一束浪漫的玫瑰花,说上几句中听的话,就能按摩我长久以来困顿于繁杂家务里的所有负面情绪!
这就是我的老公和儿子,在万千人眼里已经比这世上99%的男人要好太多了!
可是……
泪水充盈眼眶,我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儿子和丈夫以为我被感动了,他们纷纷走上来,想要哄我,想要拥抱我。
他们想要用廉价的付出在我脖子上再套一层枷锁,然后,周而复始……
可我知道,明天一觉睡醒,他们依然不会记得把淋溅肮脏的马桶圈擦干净!
「老唐。」
我平静地擦了擦眼睛:「我想离婚。」
4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唐书扬父子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开口。
「你说什么呢?」
「妈,你怎么了啊!怎么好端端的,说这种话?」
我看了儿子一眼:「你先到房间里去,这是我跟你爸的事。」
将儿子强势打发走,我再一次向唐书扬表明了离婚的坚定。
我说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搬出去,搬到我们在几公里外的那套空房子里。
我知道唐书扬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不过没关系,他同意我们就好聚好散,他不同意,我也会起诉。
到时候法院会根据我们分居的时间来评判夫妻感情是否已经破裂。
算分居,我希望越快越好,从明天就开始。
见我立刻进屋收拾行李,唐书扬慌了。
「文晴你到底怎么了!我那点对不起你了,走这个岁数了闹离婚,丢不丢人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对不起,就一定会开心?」
我扬起眼睛,却没有停下收拾衣物的动作。
这个世界已经不公平太久了。
男人只要不抽烟不喝酒对婚姻忠诚不乱搞,那就是好男人。
可轮到女人身上,这些品质却是默认的标配,想被称为一句好女人,我们不但要不抽烟不喝酒对婚姻忠诚不乱搞,还得在外能上得厅堂赚钱独立,在家要下得厨房孝顺育儿两手抓,甚至还得保持身材貌美如花让老公有面子。
凭什么?
「文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唐书扬板起脸:「你说你都退休的年纪了,难不成还想去追求什么年少白月光的遗憾么?儿子都要结婚的岁数了,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呢!」
看吧,一旦得不到了,就要开始诋毁。
他说我是知识分子不能出言粗俗,轮到自己这里还不是一样粗鄙造谣?
我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这婚我离定了。
「东西我只带一部分常用的,剩下的等办完手续再拿。」
我拎着箱子站在玄关口,四下打量着我们生活多年的家。
「这房子,我留给你和小辉,水清路那套小的我拿走。存款我们一人一半,车我不要。」
我说如果他还有异议,回头我安排个律师来谈。
「妈!」
儿子躲在房间里半天没动静,我叫他回避,其实我知道他肯定趴门偷听。
但直到我开口说要拿走小房子的时候,他才忍不住跳出来。
「妈你要心情不好,出去住两天放松放松也好。这怎么谈上财产分割了?那水清路的房子,不是说要给我结婚用的么!」
事关自己的利益,男人是真的坐定不了一点的。
我冷笑着,抬头看着儿子:「你不是能靠自己的优秀条件,入赘到省级千金家么?你要房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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