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陈老师，你再说一遍？」

　　那一刻，我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的认知和听力出现了问题，都没怀疑陈虹玉那三十七度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胡搅蛮缠的歪理？

　　「小何，咱们这么说吧，你看别的同事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有的人为了跑业务，甚至吃饭都不能按时按点。对吧？」

　　「这每周报告流程这么繁琐，人家都得挤出时间赶着做。可你呢？」

　　「你不但没有迟交漏交过一次，反而每周都提前。这恰恰说明，你有的是闲工夫盯电脑，那点精力全花在为了完成书面任务上了。」

　　「在这种投机取巧的情况下，你还能取得这么好的业绩，你觉得对其他同事公平么？」

　　不是，这全是中文字，怎么组合在一起我压根听不懂了呢？

　　「陈老师，我业绩好是我客户订单多，跟我几点发周报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的单子，怎么就对其他人不公平了？」

　　陈虹玉连连摇头：「小何啊，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客户下的订单多。跟你有关系么？这些优质大客户冲得是公司的品牌，公司的平台。今天分给你管理，你业绩多，明天我分给其他人，比如你们组刚毕业的小杨——人家业绩也多。」

　　陈虹玉的话越说越刻薄，感觉像是给狗绑块饼子，狗都能做到这个业绩似的！

　　我简直是开了眼了！

　　能做到这个职级的管理者，她是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又没情商的话？

　　我业绩好，仅仅是因为我运气好？

　　我自谦低调的那些话术，她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外行人还真信了？

　　要知道，客户虽然是冲着公司产品来的，但同价位同质量的真空阀门厂商，全球不下几百家。

　　可是能有我这么强技术支持的金牌销售工程师，99%的故障问题都能在八小时内顺利帮忙解决，一只手的数不出来！

　　花同样的钱买东西，人家当然要挑服务意识最好，反馈效率最高的销售呀！

　　她竟然觉得狗都能做！

　　这时，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说狗到，狗就到。

　　是我们组的小姑娘杨雯佳，看到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怯生生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陈老师，何姐，我……我刚才忘签字了。」

　　她是在我前面谈话的，离开的时候忘记在评级单上签字了。

　　我眼看着陈虹玉把一张S级的单子递给她，笑眯眯地鼓励道：「小杨干得不错，来年继续努力。」

　　那一刻，我说不愤怒是不可能的。

　　杨雯佳才毕业一年啊！

　　来公司打几个月就只做了三个单子，其中两个还是我手把手带着她去跑去谈，甚至出现技术故障也是我在最前线亲自组织技术维修的！

　　「陈老师，你给她评S，我这个组长拿D？」

　　我真是快要气笑了。

　　3

　　陈虹玉故作腔调地抬了抬眼镜：「小何，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把你的客户分给小杨，她也照样能做到一个亿。我看你是舒适圈里待久了，有点过于刚愎自用了。」

　　说话间，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整摞的纸质资料，外勤单考勤表还有差旅发票单。

　　「我们说工作能力只是其一。我给你打出这个评级分数，肯定还有其他问题。」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报销单据有问题？

　　我平时做事已经够谨慎的了，但谁能保证每一张单子填写的内容都是精确无误的？

　　有些时候我们自己给公司垫了多少钱都忘了去报，但绝对不会有把没发生的费用谎报多报的，这是原则性的诚信问题。

　　可是看到陈虹玉这一脸做贼捉赃的德行，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落了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这是上个月的外勤单，我要求所有的外勤人员到甲方公司必须要有两个以上证明人签字。」

　　「你这个写的是啥？」

　　「这个叫李什么的，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不会是你男朋友冒充证明人吧？」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简直气到无语。

　　「李胜利，这是台机发电厂的保安呀！我上个月去了他们那三次，可不每次都叫门口保安签字作证么！」

　　「谁让你用保安证明的？」

　　陈虹玉越发蛮不讲理起来：「保安都是临时工，你没常识么？何况他们那种人的工作作风我还不了解？你给一条烟，他能给你伪造一年的单子！」

　　说着，她又拿起一张报销单。

　　「还有这个，我三令五申规范差旅费的标准，小于五百公里的城市不能乘飞机，只能乘高铁。你这个机票怎么回事？」

　　我看了一眼日期和地址，想起来了。

　　「因为那次深微的阀门漏气了，上千万的芯片板在真空室里晾着，我必须赶当天过去处理。可是高铁二等座卖完了，一等座要880。机票倒是有特价的，才500。」

　　陈虹玉：「那也不行，制度就是制度，跟价钱没关系。制度要求你不能坐飞机，谁让你自作主张？」

　　我真要气到心梗了：「行！你就当我这笔钱自费了！我不报了行不行？」

　　我一把扯掉了发票联，我说陈老师我再跟你说一遍。

　　评级D这个结果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如果你坚持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是不会签字同意的。

　　那一刻，我知道再多解释都没意义了。

　　毕竟，上一个能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给玩明白的人，大秦朝在他手里灭国那都不算冤！

　　我气呼呼地冲出经理办公室，脸上挂着寒冬腊月一样的煞气。

　　之前还围着我恭喜议论的同事们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绕道而行。

　　整个办公室里静得能落针，只有我发泄一样敲击着键盘。

　　我将今天评级的事发给了林千仪——

　　公司亚太区副总，大老板赵平津的心腹。

　　也是我同校的学姐，当初挖我到丝瑞特的领路人。

　　我何芸芸好歹在公司干了七八年，小作坊一样的工厂干到今天的上市跨国公司，我在总部难道还能没点硬人脉？

　　凭你一个外行的老阿姨骑在我头上拉屎？

　　「林姐，我想直接写邮件给赵总。」

　　午休时候，我到阳台跟林千仪通了个电话。

　　听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完整地吐槽了一遍，林千仪告诉我，让我先别冲动。

　　「芸芸，你说你也真是，当初要是听我的来总部，哪还有今天这些糟心的事？」

　　我叹气：「别说这些了学姐，我自己什么斤两自己清楚。」

　　我一个小富即安的理工女，最不喜欢在办公室政治里搞脑子了。

　　我就想修修东西，配配参数，赚点属于我能力范围的血汗钱。

　　「林姐你知道这个陈虹玉什么来路么？一把年纪了，说话跟教导主任似的。连产品型号都分不清，从哪挖来的？」

　　她要是长得年轻漂亮点，我都要怀疑她别是跟哪个高管有一腿了。

　　但问题是，她都四十七了啊！

　　「不会是赵总他家亲戚吧。」

　　4

　　「呵，差也差不多。」

　　林千仪话里有话，却又没直给。

　　「总之评级的事呢，我会在总部这里帮你转圜。这年头，也不是谁能一手遮天的时代，她说评D就评D也不合适，对吧？」

　　「但你们部门内部的情况，你自己也留点心。我话说不了太明白，你知道这陈虹玉是赵总的人就行了。」

　　我心里微有波澜：「林姐，是赵总要动我么？」

　　狡兔死，走狗烹。

　　我手握公司八成大客户，每年提成都要小百来万了。

　　赵总这是容不下我了？

　　所以，一时想不开想要把我踢到对家去？！

　　宁可自掘坟墓也要自断一臂，是这个狗屁逻辑不？

　　林千仪轻轻叹了口气：「芸芸，你放心，只要我还在一天我肯定保你。我要是保不了你，我跟你一起走。」

　　有了林千仪这番话，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底了。

　　世人无利不起早，我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陈虹玉跟我无冤无仇，突然中邪了似的这么胡搅蛮缠针对我，肯定不是无差别攻击啊。

　　……

　　我被评级为D的事在办公室里很快传开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提交定音，但大家私底下都各有各的态度。

　　我也不想我组里的同事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于是连平时跟我关系挺好的另外两个组长王哥和孟姐也一起叫上，晚上我作东请大家吃火锅。

　　有什么话，敞开了说就是。

　　唯独杨雯佳没来，她支支吾吾说晚上有事，就不参加了。

　　席间大家喝了点酒，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跟着飞出来了。

　　「何姐，我们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销售部要是没有你，八成的业务都得塌房。这几年你是又做前端又做维护，什么技术难题都难不住你。你就是我们整个销售部的主心骨啊。」

　　「那陈经理懂什么呀？就是个做HR后勤出身的，就会搞员工关系那一套的职场油子，凭什么这么针对你？」

　　「你说她会不会是背后有人指使的？比如，赵——」

　　「我倒是听说，她确实是赵总帮忙内推的。赵总今年带过来不少人，IT部门有两个，还有咱们组的小杨。都是赵总安排进来的。」

　　「没办法，公司卖了，他自己也成经理人了。多安排点自己人才好跟董事会制衡啊。」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们肯定支持何姐。」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我胡乱听着，心里多少有点感动。

　　「谢谢你们了，但其实你们大家也不用非要跟我站队。你们该干活干活，该拿钱拿钱，都有老有小的不容易。」

　　毕竟，陈虹玉目前又没有针对过其他人。

　　我自己这边还没弄明白来龙去脉，更不想拉其他人下水。

　　「那不行，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今天她能这样对你，明天就能这样对付下一个。」

　　「就是，这事我们肯定得团结起来！绝不能让何姐吃亏！」

　　5

　　一整个周末，我特意不让自己被坏心情侵扰。

　　该健身健身，该追剧追剧，闲暇时候还特意上招聘软件上晃了一圈。

　　只不过是激活了一下简历动态，一下午就接到了七八个猎头的电话。

　　其实我知道，以我的资历和能力，在市场上想找一份比现在翻一番的工资并不难。

　　待得不舒服我随时可以走，可是……

　　哎，跟同事们时间久了，多少感情还是有的。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挪窝的。

　　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是徐姐。

　　【何组长，我刚送孩子上兴趣班，看到陈经理跟小杨在逛街哎！】

　　她发文配图，是一张街拍照。

　　我定睛放大，真的哎！

　　我就觉得陈虹玉对小杨不是一般的关照，甚至评级还给她打了S，连王哥刘哥他们都只有B+。

　　这也太猖狂了吧！

　　我赶紧给林千仪打了个电话。

　　「林姐，我发现陈虹玉跟杨雯佳可能是认识的！你看这个照片，亲密自然得样子说是母女也不为过！」

　　林千仪：「呵呵，你管她们是什么，我跟你说，周一一早去公司开邮箱。有惊喜。」

　　哦豁！

　　我就知道社会我林姐，绝对不会让我吃哑巴亏。

　　周一一早，我落座工位，迫不及待点开邮箱。

　　一封来自总部重磅邮件，就这样戏剧化地点炸了整个办公室！

　　【各位销售部的同事大家好：

　　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努力，给公司创造了不菲的价值！在这年关评级的重要时刻，总部一致决定，为实现人性化管理，以及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今年破例实行双向评级制。

　　即不但由各部门负责人为下级员工评级打分，下级员工们也要为自己的组长和直属领导打分。

　　本周五前提交总部统一审批，综合定级，作为发放年终奖和第二年调薪的重要参考！

　　谢谢大家！】

　　整个办公室沸如一锅粥。

　　对比之下，陈虹玉的办公室孤零零的一片死寂。

　　双向评级？

　　这不明摆着把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写在公司守则上了么？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