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盯着电视。

　　又是这集，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五百年。

　　看了多少遍了？记不清。

　　遥控器在茶几上，我够不着，妈说放那儿方便她换台。

　　可她多久没换了？三天？五天？

　　我试着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晚晚！别乱动！」

　　我妈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拿着裙子，她今天化妆了，口红红得像血。

　　「妈，我想看新……」

　　「没时间。」她打断我，「自己玩会儿，周叔叔一会儿来接我。」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想拉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了，全洒在她裙子上。

　　「林晚！」她尖叫起来。

　　我吓傻了，水顺着裙子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嘀嗒，嘀嗒。

　　「你知道这裙子多贵吗？」她抓起裙子，声音发抖，「我攒了三个月钱！」

　　「妈，对不起……」我往后退。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瞪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多累？

　　上班伺候人，下班伺候你！现在连件衣服都穿不成！」

　　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

　　「我受够了！」她抓起遥控器摔在地上。

　　「整天看这个破动画片！你二十八了！」

　　电池滚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想递给她，她一把打掉。

　　「别碰我！」

　　电池又滚远了，我愣愣地看着。

　　她突然不说话了，空气安静得可怕。

　　「晚晚……」她的声音变了。

　　我抬头，看见她哭了。

　　「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她蹲下来抱住我，「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

　　她的怀抱很紧，可我闻不到肥皂味了，只有刺鼻的香水味。

　　我想起以前，那时候我刚烧伤，疼，整夜整夜地哭。

　　我妈抱着我，摇啊摇。

　　「晚晚是妈妈的英雄。」她在我耳边说，「妈妈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

　　她辞了工作，天天在家陪我，给我讲故事，喂我吃饭，擦药的时候轻轻吹气。

　　「晚晚乖，吹吹就不疼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会永远这样。

　　「妈。」我小声问，「你还爱我吗？」

　　她身体僵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

　　「妈妈当然爱你，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女儿的妈妈。」

　　可她眼睛没看我。

　　「老周来了。」她站起来，扯了扯湿裙子，「我去换件衣服。你……自己玩吧。」

　　她走了，我蹲下来捡电池。

　　电视里，孙悟空还在山下压着，五百年，真长啊。

　　我妈换了衣服出来，粉色的，她以前从来不穿粉色。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我想说好看，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叔叔在门口喊：「素心，走了！」

　　「来了！」我妈应了一声，拿起包。

　　「晚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别乱动东西，知道吗？」

　　我点头，她关门走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湿漉漉的裙子，粉色的，真难看。

　　我慢慢地爬到电视前，把电池装回去。

　　孙悟空还在喊：「师父！师父！」

　　我按下重播键，又看了一遍。

　　3

　　碗掉在地上的时候，我吓坏了。

　　米饭撒了一地，菜汤溅到沙发上，留下油渍。

　　我赶紧蹲下去捡，烫，但我顾不上，得收拾干净，妈妈回来会生气。

　　「林晚！」我妈站在门口，包掉在地上。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往后缩。

　　她声音发抖，「你哪次是故意的？」

　　她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我摔在地上，手按在碎片上。

　　我低头看手，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小声说。

　　「对不起有用吗？」她抓起抹布，用力擦沙发，「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想起以前，那时候我刚烧伤，连筷子都拿不稳。

　　吃饭总掉，撒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一点一点捡。

　　「没关系，妈妈在。」她笑着看我，「晚晚慢慢学，不着急。」

　　她教我拿勺子，教了十遍，我还是掉了。

　　「再来。」她捡起来，擦干净，「第十一次。」

　　我终于吃到了，她笑得比我还开心：「晚晚真棒！」

　　「对不起……」我伸手去捡饭粒。

　　「别碰！」她打掉我的手，「越弄越脏！」

　　「妈……」我想拉她。

　　她甩开我的手：「别碰我！」

　　我愣住了，她的手，好凉。

　　她看着我，突然不说话了。

　　我摸了摸脸，是疤，凹凸不平的，像癞蛤蟆的皮。

　　她别开眼：「你自己收拾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我觉得比摔跤还疼。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片，血混着米饭，黏糊糊的。

　　过了好久，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老周……」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又发火了。」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可是老周，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碎片扎进手心，我没觉得疼。

　　「每次看到她的脸，我就想起那天晚上……」

　　她哭出声，「热油，尖叫声，血……我忘不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

　　「我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的生活？」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再被拖累了……」

　　拖累。

　　这个词我懂，电视里说过。

　　拖累就是……就是没用的人，让人讨厌的人。

　　是我。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好丑，半边脸皱巴巴的，眼睛歪着，嘴巴斜着。

　　这就是妈妈说的噩梦吗？

　　我转身看卧室，门缝里有光，妈妈还在哭。

　　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像张哭脸。

　　我想起妈妈以前说的话。

　　「晚晚是妈妈的英雄。」

　　英雄不会拖累别人，英雄应该，会保护别人，跟孙悟空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湿了。

　　4

　　牛奶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趁热喝。」她声音轻轻的，像以前那样。

　　我盯着牛奶杯，不敢动。

　　「晚晚？」她又叫了一声。

　　我赶紧捧起杯子，手抖，牛奶洒出来一点。

　　我偷看她，她没生气。

　　「小心烫。」她说。

　　我慢慢喝，甜的，她放了糖。

　　我想起以前，每次我哭，她就给我热牛奶。

　　「喝了就不哭了。」她摸着我的头说。

　　现在牛奶还是甜的，可别的都变了。

　　我想和她说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打翻碗。

　　「妈……我……」

　　话卡在喉咙里，越急越说不清。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喝完早点睡。」

　　她要走了。我慌了，放下杯子，伸手想抱她，像小时候那样。

　　她身体一僵。就那么一下，很快。

　　但我感觉到了，她肩膀缩了缩，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她转过身，没抱我。「睡吧。」

　　灯关了，门轻轻合上。

　　黑暗里，我闻到她留下的香水味，越来越淡。

　　我走到镜子前，太黑了，看不清，但我知道什么样。

　　我拉开抽屉，一把小糖豆，她睡不着时就会吃。

　　我偷偷攒了一把，藏在袜子底下。

　　我接了杯水，把药片塞进嘴里，使劲咽下去。

　　走到门口，贴着我妈卧室的门听。

　　里面有电视，她在看电视剧，好像笑了一声。

　　我回到床边，躺好。

　　动画片碟片就在枕头边，孙悟空压在山下。

　　旁边还有几颗糖，周叔叔买的，我没舍得吃。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越来越重。

　　「妈。」我小声说，对着空气，「晚安。」

　　「再也不烦你了。」

　　天亮了，我妈敲我房门。

　　「晚晚，起床了，周叔叔说今天带我们出去。」

　　里面没声音，她推开门，窗帘没拉，阳光照在床上。

　　我躺在那里，被子盖得好好的。

　　「懒虫，还睡。」她笑着走过来，伸手推我。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