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切都收拾完，已经十一点了。

　　陈文唐洗完澡后回到卧室，点上颇具氛围感的小夜灯，戴上蒸汽眼罩，躺在我晒了一天的被子里，瞬间入睡。

　　我打开手机，看着刚才被我一气之下发上小某书的那段视频。

　　我以为现实中的委屈只能在网上找到一点宣泄的共鸣。

　　没想到铺天盖地的评论，一边倒都是在喷我。

　　【这女人真是疯了啊，一辈子没吃过蛋糕么？】

　　【我家狗男人进门就跟半身不遂一样瘫沙发上，等他主动收拾垃圾等下辈子吧？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男人一看就很体面，全程情绪都很稳定。女的就作吧，早晚把你老公作1+2身边就老实了！】

　　网友的评论淬了毒，在我已然游走崩溃的情绪边缘，不断戳着刀。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条长评夹在其中。

　　【姐妹别听他们胡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你的视频中，客厅展架上有很多古玩摆件，沙发上方挂着大幅书法字，红木茶几上摆了精致的茶盘茶杯，书房门上还贴着手写的日常作息表。

　　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你家的客厅和书房主要由你丈夫来主导功能，同时可以看出他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而你吃剩的蛋糕邋里邋遢地盛在盘子里，只要在这多摆放一秒，都与他自律又精致的领域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顾你一次次要求，还是会在第一时间扔掉你吃剩食物的原因。

　　因为在他眼里，你的战场在厨房。他觉得你不体面，觉得你上不得厅堂。】

　　那一刻，我如醍醐灌顶，从头到脚通心透凉。

　　我起身来到陈文唐的书房，整齐码放的笔墨纸砚，角落里一尘不染的古筝，尺八，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精装书籍。

　　客厅里同样摆满了他喜欢的茶叶，爱好的古玩，大幅的字画，以及窗台上一盆盆生机盎然的兰花。

　　他是个多么精致体面，懂生活，又多才多艺的男人啊！

　　如果我是他的同事，朋友，学生，我想我一定也会非常欣赏他。

　　可我是他结婚十七年的结发妻子。

　　在他不受一丁点生活浸染的精神角落之外，八年前公公瘫痪，三年前婆婆尿毒症，即将高三的女儿和马上要中考的儿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这个“不体面”，“不浪漫”，“不懂生活”，“不注重保养和身材管理”的糟糠之妻在承受。

　　我看着门上贴着的那幅作息表，陈文唐的楷书端端正正，飘洒俊逸。

　　几点起床跑步，几点上班，几点午休，几点冥想拉伸，几点练琴，几点练字……

　　而我的手机里同样也有这样一张作息表：

　　几点买菜，几点给公公擦身，几点给婆婆打胰岛素，几点是女儿的课外辅导班，几点是儿子的兴趣爱好小组。

　　原来，一个人的品味格调优雅文艺，从来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废墟上啊！

　　我一夜未眠。

　　天刚刚亮，我独自一人出门。

　　新鲜的阳光和空气原来这么美好，想我从来都是闷头直奔菜市场，出来一身鱼腥和泥土气。

　　好些年没有停下脚步去细细欣赏，用心品味了。

　　呵，难怪陈文唐总是说我没有情调，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所以今天，我没有去菜市场，而是来到中心公园。

　　3

　　一群穿着鲜艳，气血充足的大爷大妈们正在跳舞。

　　我一眼看到我们小区里最活跃的方阿姨。

　　「小冯啊！你怎么来啦，真是稀奇啊！」

　　她打量着两手空空的我：「今天没买菜啊？」

　　我笑了笑：「恩，不买菜，想过来跟你们一起跳跳舞。」

　　方阿姨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这就对了嘛！我早跟你说过，你家陈教授那么有品位的一个人，你也不能整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嘛。这两口子过日子，就像跳双人舞，你得能跟得上他的脚步。你总摔倒，就不能怪有新的舞伴趁虚而入。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所以我也决定了要找些自己想做的事。对了，方阿姨，您路子广，能帮我们找个靠谱点的阿姨么？我接下来要出去工作了，家里需要人照顾。」

　　方阿姨热心又直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那行，咱先跳舞去。」

　　我笑眯眯地解开大衣，丝毫不顾自己已经臃肿走样的身材，自信地投入到广场舞的队伍里。

　　一伸手就震惊了无数大爷大妈，实属是国家队专业选手来降维打击了！

　　二十年前，我还是陈文唐他们大学艺术学院的一名舞蹈老师。

　　后来生完女儿又怀儿子，陈文唐便借机提出要我辞职。

　　他说夫妻两个都当老师的话，将来小孩子会觉得家庭氛围很压抑。

　　再后来我爸妈先后生病过世，公公瘫痪，婆婆糖尿病后又确诊肾衰，我被困在其中再也无法挣扎逃出。

　　如今，我穿着羊毛衫和运动鞋，拎着红纱巾。在凤凰传奇的高亢歌声中，这片嘈杂又简陋的舞台上，才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己！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今天是周末，陈文唐没上班，孩子们也没上学。

　　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肯德基早餐的味道，一家人围在餐桌前议论着昨晚的事。

　　婆婆：「你妈不会离家出走了吧？怪我昨晚话说多了？哎，她现在这脾气也太大了。一块蛋糕而已，还是前天吃剩的。至于么？」

　　儿子：「怎么可能？她连东西都没带，而且外公外婆早没了，她连家都没有。也就是在家待的无聊总想挑事刷存在感。不用管她。」

　　女儿：「我觉得妈可能也是缺乏安全感，毕竟跟咱爸比起来，她条件差太多了。除了能用做家务这些事来彰显自己的价值，还有什么本事？她要是跟爸离婚，工作没有，一分钱不赚，我们两个她一个都带不走。她傻么？」

　　婆婆：「还真别说，这外国餐厅的粥熬得更好喝。她不做饭咱们也不会饿肚子！」

　　儿子：「就是啊，每天都能吃汉堡我开心死了！」

　　听到这里，我大大方方推开门。

　　一家人立刻止住话题，向我看过来。

　　女儿拎着一块精美的小蛋糕跟我招手：「回来了？早上爸给我们点了肯德基，还专门给你选了一份蛋糕。」

　　我笑了笑：「谢谢，你们分了吧，我减肥，不吃甜食了。」

　　说着，我晃了晃手里的一包东西，是我回来路过超市买的。

　　一些香蕉和橙子，一些黄瓜小番茄，还有鸡胸肉和虾。

　　婆婆绿了脸：「哎呦，你爸不能吃香蕉，会拉稀的。文唐也不吃虾，你忘了他过敏么？」

　　女儿和儿子：「为啥买鸡胸肉，多柴啊，不是说今天烧可乐鸡翅么？」

　　我歪了歪头：「这是我要吃的，你们要吃什么，让你爸去点。」

　　说着，我拎着新鲜的果蔬进厨房，叮叮当当开始给自己弄营养餐。

　　不到一刻钟，陈文唐就进来了。

　　「小倩，爸要小便了，你过去看看？」

　　4

　　「不行。」

　　我冷冷拒绝，同时没有放松手上的动作：「我这鸡肉煮一半，虾也刚出盘。我怕我一走，你回头又把我的食物扔垃圾堆了。」

　　陈文唐皱着眉：「昨天的事就过去了行么？我以后不会了，而且你放在厨房的东西我怎么会扔？」

　　「所以，你承认你就是故意的了？就因为觉得你的客厅领域被侵占？」

　　我冷笑着说，陈文唐你看着道貌岸然的，骨子里还有这么强烈的原始领地意识么？

　　干脆抬个腿在客厅里撒一圈尿得了？

　　「冯倩你能不能不这么粗俗？」

　　陈文唐不耐烦地看看表：「你快帮爸换一下，我的摄影课要开始了！」

　　他又报了一个摄影网课，可惜最美的镜头从来看不见生活里一地的腌臜。

　　我也看看手机：「不行，我一会儿也有事要出门。你们不是觉得我在家太闲了么？我准备找个工作了。回头我发你一份我的时间表，我不在的时候，爸怎么擦身，妈什么时候去透析，慧心和楚玉几点的课后班，你也要帮忙安排一下。」

　　陈文唐瞬间目瞪口呆：「你说什么呢？你找什么工作能赚几个钱？我每天那么忙，你不管这些事难道都丢给我么！」

　　我意味深长看着他：「没关系，你可以不用给我生活费了。赚那么多钱，找个保姆就行了。」

　　说话间，门铃叮咚一声。

　　方阿姨果然人脉广。

　　早上跟她说的，这才三个多小时，就安排了一位上门面试的阿姨。

　　阿姨跟我差不多年纪，住家开七千的工资，看着挺麻利。

　　看她利利索索地给我公公擦洗干净后，陈文唐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轻松，就连我婆婆和两个孩子都觉得很满意。

　　「哎，早知道这样，不如早点找保姆了。」

　　我婆婆阴阳怪气地说：「一个月七千实打实的，总好过没名没细地交工资卡，谁知道都贴到哪家去了？」

　　儿子：「听说这种住家保姆都很会做菜的，换换口味也还好，老妈烧的早吃腻了。」

　　女儿：「妈你到底找的什么工作？你都在家这么多年了，除了电话销售还能干什么？别是去缅北啊！」

　　我笑了笑：「缅北不至于，但肯定要离家几个月的。不过没关系啊，不是已经有徐阿姨了么？而且，我在不在，管不管家也没什么关系。这不是还有你爸么？」

　　我看了陈文唐一眼，已经十点了十分了。

　　他这么自律的人，呵呵，但今天的网课还是迟到了。

　　5

　　一周后，我搞定了工作，是我在影视行业里做猎头的闺蜜帮我安排的。

　　有个剧组需要一个现场舞蹈指导，拍摄三个月左右，中间要跟着剧组辗转好几个地方。

　　简直不能更棒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工作更适合我的！

　　但我要出差的事不知怎么在小区里传开了，我们住的是学校的教工楼，周围很多邻居都是陈文唐的同事。

　　「冯姐，你不会真要出差好几个月吧？」

　　临走前三天，我在楼下遇到了陈文唐他们学校的一位行政老师。

　　她拉住我，神色暧昧：「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这把年纪拼事业不划算，你家老陈今年四十六了，你好歹再坚持几年啊？等过了五十，那才算真的安全。」

　　「你是不知道，他在我们学院可是最受女学生欢迎的。虽然年纪不轻，但架不住保养的好，又有才情又有品位，校园墙上人气一直都高居榜首不下。」

　　「你说你都守了他一辈子，老人伺候这么多年，孩子也给养这么大，最后再被年轻小姑娘挖墙脚摘桃子？那多不划算？」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用的。男人要是有这份心思，八十岁都不带消停的。

　　何况受欢迎有什么稀奇的？我冯倩年轻时候在艺术学院，不也是最受年轻男同学喜欢的老师么？

　　世人多肤浅，只爱表象的美好和才情。

　　我很期待看一看，三个月之后，他陈文唐还是不是那些小姑娘眼里最儒雅最高洁最体面的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