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饭后,我又跟我妈吵架了。
起因是她在电视上看到了阮年,如今已经是当红女艺人的她走在领奖的红毯上,笑容满面,自信优雅。
我妈骂她没良心。
吃喝陈家二十年,当了大明星后翻脸不认人。
我说年年是不是这种人你不清楚么?
她四年没回来看你,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于是我妈也骂我,说我窝囊,说我不孝。
说自己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却死在了她的前头。
「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妈又哭了,嚎得惊天动地。
我反而没那么担心,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我嫌她闹得烦,于是飘出了家门,飘到街上乱溜达。
夜里下了小雨,在我透明的身体上打出晶莹的轮廓。
不知不觉,我走到以前的别墅附近。
我死以后,我妈就委托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
她住不了,因为触景生情。
毕竟,我就是死在这个房子里的。
那天我觉得精神好了些,于是打算给年年的房间重新漆一遍墙面,用的是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珠光粉白色。
可惜虚弱的身体到底还是坚持不了梯子上的长久作业。
我摔下来了,摔破了我肝脏上早已葡萄一样癌变的肿瘤。
我靠着她的小床,攥着她雪白的蚊帐。
我看到她还有一件睡衣叠在床上没拿走,然后被我的鲜血一点点洇透。
后来医生警察入殓队的人都来了,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哪拨人传出去的猎奇八卦——
说陈家别墅里死了一个翻墙进来的变态。
攥着女孩的衣服兴奋不放,最后口鼻飙血,把自己流血流到死。
所以,别墅卖不上价了,我妈又不想贱卖。
就这样挂了三年多都无人问津,只有院外的流浪猫生了一茬又一茬。
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阮年。
电视上镜会显胖,所以现实中的她瘦得简直让人心疼。
她小小的身子裹着大大的风衣,墨镜和口罩分别遮住她的上下半张脸。
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
毕竟从她四岁到二十一岁,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七年。
看到几只流浪猫从草丛里围上来,阮年轻车熟路地掏出一把猫粮,两盒罐头,还有一瓶矿泉水。
她的风衣很大,口袋也大,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我总牵着她的手逛街,遇到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喜欢给她买。
钱塞在她的左边口袋,零食玩具塞在她右边口袋,所以她总穿大口袋的衣服。
但为了方便,她还会特意把硬币攥在手心里。
遇到糖果小玩意儿之类的,我就扣开她的小手心,去拿硬币付钱。
我走到她身边,吹了一阵小风。
她打了个寒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只是摸着小猫的时候,她的表情有点出神。
墨镜下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或许是在看我家别墅的位置吧。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和希望。
阮年离开陈家四年了,没有再跟我和我妈联系过。包括以前一起长大的朋友,同学。
她原本就不属于我们的圈子,是我硬要留她,却没能给足她留下的勇气。
「年年!」
身后有个声音在喊她。
阮年吓了一跳,橘猫也吓了一跳。
我趁机滋溜一下,附到了橘猫身体上。
「年年,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大家到处都找不到你。」
两条街外,阳光酒店,他们有晚宴。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阮年的风衣里面是酒红色的晚礼服。
这个男人叫程镌,是阮年的经纪人。
三十岁,清北高材生。广告文化管理专业,业内点石成金的王牌经纪人。
他高大帅气,拉出来放眼娱乐圈里,也算是各个位置都能打的颜值,却甘当阮年的身傍和幕后。
我觉得他图谋不轨,现在这么觉得,当年也是。
2
「没事镌哥,我出来透透气。」
阮年摸着怀里的猫,手心依然很暖。
猫被撸得迷迷糊糊,意识飘忽。
我放心大胆,继续占据这具毛茸茸的身体。
我附身能力很弱,操控动物都要看运气,操控人更是不可能了。
否则我早附到程镌身上,让他当着阮年的面拉屎了。
程镌说,下次出来还是叫他陪她一起吧。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部剧热度乘风直上,曝光度越是高,越是有很多人盯着你。」
他回头看了看陈家的别墅,沉吟一阵,说:「而且年年,你的身世有点复杂。公司不建议在这种时候曝光出来,对你的发展没什么好处的。」
阮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点点头。
「我明白,镌哥。我跟陈家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程镌眉头微凝:「当然我知道,那些事,其实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但你毕竟是公众人物,一点点谈资都会被舆论无限放大。」
更何况,当司机的父亲开车带着老板深夜疲劳驾驶,结果车祸主仆二人双双嘎掉。留下没有母亲的孤女,被深明大义的老板娘领养二十年,最后还跟拟定血亲的哥哥发生过一段不伦之恋?
对于一个刚刚在娱乐圈站脚的新人来说,这能算是“一点点”谈资?
「我听说,陈之景后来——」
听程镌提及我的名字,我抖了下背毛,差点把猫惊醒。
阮年似乎没有什么大波澜,只淡淡点了下头。
「他早就离开江市了。」
她说,「之前听说陈家在M国买了个岛。陈之景应他爷爷的安排,过去接管那边的新项目了。」
程镌哦了一声,停顿几秒:「他没再联系过你?」
阮年摇头。
程镌:「那最好了,估计这么些年,他应该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阮年垂眸:「他又不缺女人。」
我的心又酸又疼,快要不能呼吸了。
「年年,都过去了。」
姓程的不识好歹,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伸手像要撸我的背。
我满腔心酸哽咽化作戾气,啊呜就是一口。
这猫看着小小的,幼幼的,牙口可挺不错的。
程镌当场见了血,阮年惊叫一声。
然后捧着程镌的手,急着说,要赶紧去医院打疫苗的。
一瞬间,我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倒不是因为我咬了程镌,让阮年更加心疼关怀他了。
而是因为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嫉妒?
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正是为了让她恨我怨我放弃我忘记我,转而寻找一个真心疼她爱她的男人,在事业上帮助她,在灵魂上抚慰她,给她一个温暖的港湾么?
如今她终于实现了年少时的明星梦,从此将在星光璀璨的道路上,与我的灵魂渐行渐远。
这不正是我想看到的么?
于是我准备附身在这只猫身上,趁着灵力没有消失,把它拐回家。
万一哪天我不能再陪我妈了,就让这这有缘的猫陪着她吧。
然而未果,因为阮年上车之后,又去而复返。
她脱下了风衣,把我从草丛里兜了起来,搂在怀里。
程镌:「你带它干嘛?」
阮年歪着脑袋想了想:「带去给医生看看,检查一下。不是说,被动物咬了,最好把动物也一起带去医院?查查身上有什么病毒之类的。」
程镌:「那是说蛇吧。」
我心里一紧,眼眶发热。
回忆噼里啪啦砸下来——
那段,比死还社死的回忆。
那是我十一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糗事。
3
那个暑假,几家世交一起去山庄别墅避暑。
我带着八岁的年年在后院一片荒树丛里玩,玩着玩着,她憋红了小脸,说想小便。
这边离山庄有点距离,跑回去太远。
于是我就躲开了,让她在草丛里方便一下。
可是才没过半分钟,就听到她突然尖叫了一声,说她被什么咬了。
我赶紧过去查看,只见她脸色涨得更红了,咬着唇,眼泪在眼圈直打转。
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裙子,一个劲儿摇头。
我逼问她咬在哪里,她哭得更凶了。
我急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些?
我拉开她的裙子,看到她雪白的小屁股蛋上,有两个小小的出血点。
当时我就傻眼了,这明显是蛇咬的啊!
「年年!你看到蛇了么?什么样的花纹,在哪里,你说啊!」
有的有毒,有的无毒,被蛇咬伤后,带着蛇一起去就医才能以最快效率配到合适的血清,这是常识。
可是年年吓傻了,只是哭,说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刚蹲下没多久,就觉得屁屁上一阵刺痛。
情急之下,我没别的选择。
直接把年年按倒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做了我前半生足以记入史册的丰伟壮举——
我用嘴给她吸蛇毒!
年年像只小猫一样趴着不敢动,小手抓着我的肩膀,小腿小屁股都绷得很紧很紧。
我只能听到我自己飞飞快跳的心脏声,还有年年微弱的啜泣。
后来,我背着她,一步一跄踉地跑去求救。
没等到医院,我就倒下了。
我以为,我也中了毒,要死了。
然后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这辈子没有机会娶年年做老婆了,下辈子我一定要更早认识她。
到时候,我就找屁股上有两块牙印儿的小姑娘!
那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然而后来医生说,我不是中毒了,只是中暑了。
而年年屁屁上的伤也不是什么蛇咬的,而是被一个两尖头的树杈给扎了一下。
本来只是破了点皮,硬生生被我吸成了两个血洞!
程镌打完针,在休息椅上坐着观察半小时。
阮年在程镌的肩膀靠着睡,猫在阮年的怀里窝着睡。
我飘回家,看到我妈哭够了,嚎累了,正坐在电视机前看言情剧。
我就知道,她能哭出来准没事。
见我回来,她指着剧里的那个女的,吐槽她演技僵硬,假得一匹。
「真想不通他们公司怎么搞的,竟然让这个女人来演女一号,比年年不止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瞄了一眼,这女的我认识。
她叫李霏霏,跟阮年是同届艺校生,后来也是一家文娱公司的。
早年网红入圈的,硬捧都捧都不温不火。
我跟李霏霏有过一段“孽缘”。
我确诊绝症后,为了让阮年心死放弃,离开陈家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
我砸了两百万给李霏霏投了一部网剧,条件是要她陪我睡了一晚。
那天晚上,我跟李霏霏光着身子在床上打了一整宿的王者荣耀。
直到阮年推门闯进来。
我看着我妈在电视机前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妈。」
我飘在她肩头:「其实你心里还是惦记年年的。」
我妈愣了一下,偏开头。
「屁。」
我说,你别不承认,你一直都在关注她。
「我那是关注么?我那是恨她,我恨不能她塌房哩。要不是她当初不听劝,非要往这乌七八糟的圈子里扎,会……会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心里有过你么阿景,有过我这个妈么!」
我:「妈,不怪年年……」
我妈冷笑:「是,不怪她,怪我,怪你,怪咱俩命不好。」
啪一声,我妈摔过来的手机屏幕量了一下。
「陈之景,你自己看!」
我眉头一皱,附身到手机上。
我看到八卦新闻上说,新人小花阮年疑似与经纪人恋情曝光,夜里街头约会,拉手躺肩,举止亲密。
也就几个小时前吧,阮年和程镌被狗仔拍了。
我妈撇撇嘴:「你看你看,她到底还是跟那个人贩子在一起了不是?陈之景,你说你图啥啊!」
我妈一直叫程镌“人贩子”。
因为早在阮年十八岁的时候,刚入行的程镌就看中了阮年得天独厚的气质,希望她能签约出道。
我妈说,滚,我们陈家的女儿,死也不会进娱乐圈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丢不起这个人!
我妈天生对戏子就很有偏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年年偏偏从小就有个明星梦,所以被我妈养育的十几年,也是年年抗争的十几年。
「妈。」
我飘在客厅里,又一次问出口。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反对阮年出道当艺人?」
我妈眨眨眼,还是那句废话。
「谁家好姑娘会往那不三不四的人堆里扎?混娱乐圈的,有一个干净的么?」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妈性格并不是那么古板教条的。
唯独这件事上,她对我,对阮年,甚至做到了以死相逼。
问不出来,我也就不问了。
4
第二天一早,阮年的公司回应了绯闻。
说阮年和程镌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昨天晚上两人之所以单独出来,举止亲密,是因为在救助一只流浪猫咪。
我不置可否,一路沉默着陪我妈去中介。
因为就在今天上午,我妈接到了电话,说有人要买我家闲置的旧别墅。
下午我妈去中介签合同,我飘在身边。
偶尔附身在她的手提包上,偶尔附身在中介经理的领带夹上。
插一句,我说话,只有直系亲人才能听见。
旁人对我灵魂的感知,大概也就只是一阵风,一点气息,或者某个突然掉下来的小物件。
「两千六百万,这是支票,请收好。」
签完合同后,对方的代理人给了我妈一张支票。
全程没有见到买家本人。
我妈目瞪口呆:「不对啊,我挂的是两千四百万,合同也是这个金额。税费一人一半,加上所有的手续,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对方代理人点点头:「是的,但我的委托人说,凑个整吉利。」
第一次凑整听说往百万位上凑的。
我妈想了想:「那咋不凑三千万?」
我吹着风,撩起她的假发,让她赶紧走。
我妈戴假发了,因为她染发剂过敏。
我死之后,她的头发一夜全白了。
我妈乐颠颠说,这下手里有钱了,要去搞个好点的假发。
上次看到那顶,要两万六呢。
我说,买!刚得到两千六百万的房款,还不能买个两万六的假发了?
不过,两千六百万这个数字可真熟悉。
我想起来我成年后好像是给年年买过一份信托基金,在她满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可以连本带息拿到一笔钱,正是两千六百万。
她……几号过生日来着?
我的记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好了,大概是灵魂终有耗散殆尽的时候吧。
不过也没关系了,她身边的人,一定会记得她的生日。
会替我照顾她,保护她……
三天后,狗仔曝光了一个重磅新闻,他们拍到了阮年有个儿子。
三岁多的样子,眼睛上打了马赛克,被她抱在怀里正要往车上送。
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
标题起的也是够鲜活的了。
什么新晋小花未婚生子,生父成谜,帅气经纪人或将接盘侠之类的。
我妈拍了下巴掌:「你看我就说这娱乐圈里就没什么正经——」
「妈,我出去一会儿。」
丢下一句话,我直接从家里飘出去。
我来到阮年下榻的酒店,听到她和程镌的对话。
「我去跟杨总说,孩子是我们两个的,为了不影响你的事业,才一直隐婚隐育。」
程镌说。
「镌哥,这样对你不公平。」
阮年一口拒绝了程镌的提议。
程镌扳过她的肩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我是经纪人,不算幕前的公众人物,说是我的孩子,是目前最保险的方式。虽然会对你的事业有一定影响,但负面影响是可控的。」
「这样总比人家胡乱猜测你是跟了其他什么男人,资本大佬,或者是商界政界的——要保险的多!」
「年年,你知道我……我对你,我不是想趁人之危,但这些年,我真的很早就做足了准备,把天天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了。」
那个孩子……叫天天?
我震惊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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