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本以为,处理了妹妹以后,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有一天晚上,她半梦半醒间撞见了妹妹,一个小小的黑影吊在房梁上,哭着说:“阿妈我好疼……阿妈……我的身子呢?”
阿妈这才彻底怕了。
她开始不停地找仙家、出马婆子,符咒宝器不知买了多少,家里密密麻麻挂满了五帝钱、桃木剑、朱砂符纸之类的东西,却依旧终日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正好这时村里来了个云游道士,他路过院子,见到在抱着弟弟晒太阳的阿妈,停下来搭话,说家里煞气极重。
他看到弟弟时,掐算了两下,满脸惊慌,说弟弟是煞气之源,百恶缠身。
我阿妈听不得别人咒弟弟,又偏偏自己最近总是撞见怪事,一时间又气又慌,当即破口大骂:“呸!哪来的死骗子!村里谁不知道我儿子是福星降世!滚远点,不然老娘拿粪水泼你!”
那道士也不急:“夫人别急,且听我说两句。你家近几年可是有女童横死?”
阿妈被戳了痛脚,更是色厉内荏:“放你娘的屁!”
那道士围着弟弟转了两圈,又摸了摸他的手脚,说道:“我看此子周围缠着一个童女鬼,怨气冲天。家里血腥气极重,应该近些日子还陆续有人横死吧。如果置之不理,这童女鬼必然要大开杀戒,直到把所有人都杀干净才会罢手。”
我阿妈这才咽了口唾沫。
村子里有句老话说,讲理的怕不讲理的,不讲理的怕不要命的。我阿妈虽然蛮横泼辣,但却是很惜命的。
毕竟谁不怕死?
半晌,阿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我二女儿前两年被狼叼走了。”
这回,她的语气客气了许多。
道士点点头,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那应该就是她了。”
接着他咬破手指抹在我弟额头上,又贴上黄符,咕咕哝哝念了一段咒,我弟就大哭着浑身抽搐起来。
阿妈心疼坏了,顿时忘了什么死不死的,一把扯下贴在弟弟额头上的符咒丢在地上踩了几脚,又用袖子擦干净弟弟额头上的血,弟弟这才停止了抽搐。
我阿妈一把推开道士,怒骂道:“你干什么!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剁了你!”
道士好脾气地拉拉衣领:“附在他身上的邪祟不除,只会继续造杀孽。”
刚说完,弟弟就哭着指向阿妈:“死!死!死!”
阿妈吓坏了,自己男人和婆婆是怎么死的,她再清楚不过,现在弟弟的手指到她了,她怎么可能不怕。
刚刚的蛮横劲儿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给道士磕头,声音抖抖索索的说:“大师!救救我啊大师!这儿子是我拿命换的,我还没看着他长大娶媳妇,我不能死啊大师!我四十多了才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为了他受了多少白眼,我还没能听见他叫我阿妈……大师!你要多少钱都可以!我只求求你救救我啊大师!”
大师叹息一声,拉起了我妈。
他告诉我妈,那童女鬼没了眼睛,认不出人来,只要找个人代替她躺在她的床上,童女鬼索了命,以为是索了你的,自然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但要用这法子,阿妈也必须要躺在床底下,不然没有她的气息,童女鬼就会发觉了。
我阿妈痛哭流涕地应下了,作势又要给那道士磕头。
那道士拉住她:“不用急着谢我,你的生死劫还未过,等过些时日我会回来,若你能平安度过此劫,再谢我也不迟。”
然后便转身走了。
不用说,阿妈找的那个替死鬼自然是我。
我穿上阿妈的衣裳,躺在她的床上。这是我第一次穿没有破洞的衣服,也是我第一次睡在床上。
原来床是这样的感觉。
这晚,阿妈铺了块绒毯子,抱着弟弟睡在床底。而她怕我跑了,锁了屋子,甚至连个生地瓜都没给我吃。可能她也是觉得,我是快死的人了,还浪费一个地瓜干什么。
不知道等了多久,耳边安静得吓人。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一片安静中还显得怪大声的,有点怕人。
突然,一阵大风吹开了窗户,我余光中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进来了。
她用模糊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阿妈……阿妈你在哪?囡囡找不到阿妈了……阿妈……”
我阿妈还是很怕她的,即使躲在床底下,也不忘找块木板堵住床缝,生怕不小心被妹妹发现了,只留了一个不大的洞喘气。
她听见了妹妹的声音,吓得屏住呼吸。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阿妈忍不住把眼睛凑在那个洞上往外看。
外头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秒,阿妈尖叫起来。
妹妹烂糊糊的脸就贴在她眼前,带着轻快的声调说道:“阿妈……囡囡找到阿妈了。”
原来,刚刚她看见的,是我妹妹的眼眶。
阿妈哭着,抖抖索索尿了一地,散发出一股恶臭的骚味。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个女娃!女娃都是赔钱货!你带着你姐姐走吧!别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指甲抓挠的声音响起,阿妈被妹妹从床底拖出来了。她十指紧紧扣着地板,指甲都翻起来折断了,却还是在被往外拖。
“阿妈也是女娃,阿妈也是赔钱货,赔钱货都命贱。”
阿妈哭着想来扯我的脚:“大丫!你快救救妈!你快救救妈啊!”
我闭着眼装睡。
现在才知道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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