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潘府的嬷嬷便领着几个丫鬟来了别院。
我被毫不客气的敲门声惊醒,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带着朦胧的睡意一脸温良恭俭地听她对我进行不亲不重的敲打。
无非是一些“谨记自己的身份......好好服侍少爷......”之类的老生常谈。
我一边敷衍应着,一边偷觑潘景森。
我笃定他不会拆穿我。
因为我昨夜将潘景森伺候得很好——
热了三次茶,开了两次窗,捉了一个时辰的蚊虫......
他的每个要求,我都是认认真真落实了的。
比他更难缠的主子我都搞得定,这种程度的刁难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毫无难度。
潘景森果然闭着眼没吭声,浑身上下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那嬷嬷问候了几句场面话,见他没有丝毫搭理的意思,不屑地撇了撇嘴匆匆离开。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明明距离不近,潘景森居然听到了,在我身后幽幽开了口:“你心虚什么?潘家既然让你进了门,明显早已知情,大家不过都是走个过场,显得对我这个将死之人还有几分情义罢了。”
所以,所有人都对这场荒唐的亲事心知肚明?
新郎本人都无所谓,我这个假新娘自然无话可说。
潘景森去摸了鞋袜穿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下意识小跑了几步去扶他,惊讶道:“你还能走路?”
那干嘛一直称病躺着?
他明显曲解了我的意思,避开了我的手,冷冷道:“虽然我现在的确是个废物——但我只是瞎了,又没瘸。”
“不去拜堂,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而已。”
“不拆穿你,是因为我懒得费口舌。”
他扬起头继续点评道:“你昨夜表现得不错,将自己的身份位置摆得很好,勉强可以留下来。”
......真谢谢你哦。
潘景森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房间到花圃。
他性子高傲,不喜人搀扶,自己拄着盲杖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有时被绊倒又爬起,手掌被碎石擦得皮破血流也一脸淡漠。
他常常坐在梨花树下的石凳上发呆。
暖春微风拂过,花瓣飘落在他松散的发间、单薄的肩上,叠了薄薄一层,等着时不时的咳嗽动静将它们抖落在地,零落成泥。
我的心不知怎地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不该是这样的。
我曾远远见过潘景森一面。
那时他一身利落的短打,长发高高束起,和一群光着膀子的漕帮帮众纵马穿行在街中。
麦色发亮的肌肤,线条紧实的肌肉,扑面而来的男儿气概意气风发。
“快看,是潘三少爷!”路边的小媳妇和大姑娘用手绢掩住了嘴角,却难掩发光的双眼。
大少爷刚在斗诗大会上喝得微醺,摇着折扇不屑地哼了一句:“一群莽夫而已,爹还上赶着把妹妹许给他。”
哪里是莽夫,分明是移动的金子。
我心中嘀咕,面上却乖巧应道:“咱们城里如少爷一般斯文俊逸的男子实在太少,潘少爷条件也算勉强配得上二小姐了。”
大少爷自得一笑,又蹙起眉头抱怨:“本想带你出来见见世面,偏偏你出门前长了疹子,叫我几个朋友好生笑话。”
“可不是吗?都怪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还让少爷为难。”我顶着满额头的红疙瘩似泪非泪,“软玉在廊中煮了醒酒茶,还加了槐花蜜,少爷还是快些回去罢?”
要长疹子还不容易。这群才子自诩风流,送婢换妾是常事。若我被送走,新主人未必有大少爷这么好哄。
要不是在解决一场漕工间突发的争斗中出了意外,潘景森人生的前十八年可谓一帆风顺。
可如今他不仅双目失明大势已去,还被家族放弃,娶的妻子又是个盼着他早点死的冒牌货,伺候的下人还极其敷衍,若换了是我......
唉,换了是我......
呸呸呸,算了,好死不如赖活。
“夫君,晨间风凉......”我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厮,柔柔地将披风给他披上。
潘景森丝毫不为所动:“说人话。”
我干巴巴地搓着手,压低了声音笑道:“潘少爷,这不是都成亲七日了吗?按理说新婚夫妻该一起回门的,但我要求不高,能不能就让我出一趟门?”
也不知道我匆匆埋下的私房钱现在怎么样了,别院门口有人守着,我根本就出不去。
“‘钱小姐’拿了五十两,才几日就想远走高飞?”潘景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故意低着声说,“不太凑巧,我这人性格古怪,越是想甩脱我这个累赘的,我就越是想要紧紧缠住,最好是一块滚到泥地里,谁也别嫌弃谁。”
我还以为这几日的鞍前马后做小伏低,他多多少少会有些领情。
结果现实马上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这里好吃好住的,我怎么会走?”我厚着脸皮继续恳求,“潘少爷若不信我,要不和我一起去?”
潘景森脸色倏地发青:“你想让我出去被别人笑话?”
他一把扯下披风扔在地上,连盲杖不拿,跌跌撞撞就往回走,迎上去的小厮也被他一掌挥开。
我太心急了,碰到了他的逆鳞。
双目失明就是插在潘景森心上的一根刺,日日夜夜扎得他血肉模糊。连提上一句都会让他生出痛意。
得,本来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这下又回到了原点。
潘景森又开始当我不存在。
我为了能出门,说尽了道歉讨好的话,他却都当作了耳边风,直接无视我。
他喜欢安静,于是我便“不小心”连摔了几个花瓶碗碟,“咚”地关了门“砰”地合上窗,还找了个二胡日夜在院里“咿咿呀呀”地拉。
潘景森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吵死了!你动静能不能轻一些?”
“原来‘夫君’知道我在呀?实在抱歉,”我冷冷笑道,“再忍一下吧,下次再嫁人,我都听你的,一定会温柔一点。”
他气极反笑:“等我死了你自然想怎么样都可以。不过我现在倒想好好活着——看看是我死得早,还是你老得快没人要。”
......潘景森的底线未免也太低了,就嘴上嚷嚷几句,这样都不休我?
行行行,等过了风头,我还愁找不到机会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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