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太拼了。她多做一件事,我就可能少一分。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五点钟就起床给全家煮粥。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像姐妹,更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敌人。
2
妈妈的记分规则很多。
考试第一,加五分;主动做家务,加两分;给爸爸捶背,加一分;顶嘴,扣三分;哭,扣一分;生病耽误家务,也扣。
我十岁那年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五天。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去学校,而是问:「住院扣多少分?」
妈妈翻开本子:「四分。」
我躺在床上就哭了。
爸爸嫌我吵:「有什么好哭的?你妈弄这个制度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我死死拽着被角:「姐姐这个月比我高六分了,我会不会又被送走?」
爸爸不耐烦地把电视声音调大:「那你出院后多表现。」
从那天开始,我最怕生病。
姐姐也一样。
十二岁那年,她阑尾炎。
那天晚上,她蜷在沙发上,疼得整个后背都是汗,妈妈却把我拉进厨房:「小小,你姐姐又学会耍心眼了。」
我愣住:「她不是肚子疼吗?」
妈妈冷笑:「什么肚子疼?这个月你比她高七分,她这是故意装病,让我心疼她。她一装病,家务是不是就全落你身上了?」
我一听就生气。
因为那天的碗确实全是我洗的,地也是我拖的。
我盯着客厅里缩成一团的姐姐,第一次觉得她特别恶心:「那扣她分。」
妈妈笑了:「还是小小懂事。」
半夜姐姐疼到晕过去,爸爸才开车送她去医院。
急性阑尾炎。
差点穿孔。
可第二天妈妈从医院回来,却告诉我:「你姐就是小题大做,医生说根本没多严重。」
我信了。
姐姐住院七天,回来以后彻底不跟我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七天,妈妈每天坐在她病床边说的都是另一套话。
「你妹妹昨天还问我,你怎么不多住几天。」
「她说你回来就会跟她抢分。」
「清禾,你长点心吧,这世界上没有谁真心盼你好,包括你妹妹。」
可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越来越讨厌对方。
初二那年,我考了年级第三,妈妈回家就叹气:「有什么好高兴的?你姐年级第一。」
我把奖状藏进衣柜,一晚上没吃饭,第二天开始刷题刷到凌晨两点。
后来姐姐也偷偷告诉过同学,她考年级第十的时候,妈妈跟她说:「宁小小考了年级第一。」
所以姐姐也不睡觉。
我们房间只隔一堵墙,每天夜里十二点,两边的台灯都是亮的,谁都不敢先关。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早晨起来,妈妈在我的名字后面扣了两分:「你姐昨晚学到三点半,看看人家。」
姐姐坐在餐桌另一边,眼睛也是红的,看我的眼神却全是戒备。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她是在得意。
现在想想,她大概也在怕我。
3
十八岁那年,我们高考结束。
我考了六百三十九,姐姐六百四十二。
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比我高。
成绩出来那天,她站在客厅里,眼睛亮得吓人:「今年不用比了吧?我高三分。」
妈妈却摇头:「谁说最后一次只比成绩?」
姐姐脸上的笑僵住。
妈妈拿出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红本子:「大学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所以最后一年要综合考核。」
接下来一个月,她让我们比做饭,比收拾房间,比谁陪奶奶去医院,比谁更早记住爸爸的降压药,甚至比谁能在亲戚来家里时表现得更懂事。
最后一天,我一百一十七分,姐姐一百一十六。
还是差一分。
妈妈把本子推到我们面前:「结果出来了。家里的大学资金,只给小小。」
姐姐死死盯着那一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爸爸在旁边抽烟:「输了就认,别一副谁欠你的样子。」
姐姐突然问:「那二十万都给她?」
爸爸点头:「对。」
姐姐转头看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笑了一下。
很难看。
「宁小小,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我张了张嘴。
其实我不高兴。
可我也不敢说把钱分她一半,因为我怕妈妈下一句又问:「那你是不是愿意替她输?」
所以我没说话。
姐姐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她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妈妈突然尖叫。
我冲进主卧,家里的保险柜开着,里面本来放着的二十万不见了。
妈妈坐在地上哭:「她怎么能干这种事?」
爸爸气得砸了一个杯子:「输不起就偷钱!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我脑袋嗡的一声,疯狂给姐姐打电话。
关机。
微信不回。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把我拉黑。
直到下午,她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宁小小,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我盯着那句话哭了一夜。
妈妈坐在我床边抱着我:「小小别难过,以后妈妈就只有你一个女儿。」
这是我小时候最想听的话。
我曾经无数次希望姐姐彻底消失,那样就再也没人跟我抢。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我只觉得家里特别安静。
饭桌上空了一把椅子,卫生间少了一支牙刷,凌晨一点,也再没人隔着墙跟我一起亮着台灯。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赢到最后,也不一定开心。
4
姐姐走后,我以为妈妈真的会把所有爱都给我。
可是没有。
大学报到前,我问她要学费。
妈妈叹气:「家里的钱都被你姐偷了,你先申请缓交。」
我愣住:「可是我也要住宿费,教材也要钱。」
妈妈皱眉:「小小,你已经十八岁了,不能什么都指望家里。」
最后爸爸给了我两千。
我拿着那两千块去了省城,交完宿舍用品和饭卡,兜里只剩六百多。
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吃两个包子,中午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晚上不敢吃,饿了就喝水。
舍友赵蓓问我:「你家是不是条件不好?」
我摇头。
爸爸的建材店一年挣不少,妈妈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什么家庭教育,手机电脑说换就换。
可我没办法解释,只说:「家里出了点事。」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兼职。
发传单,给小孩补课,奶茶店打烊,什么都干。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小小,你怎么又不跟妈妈联系?」
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宣传单,鼻子忽然一酸:「妈,我有点想你。」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她叹气:「你就是被我保护得太好了。你姐一走,你连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我立刻不哭了。
因为只要提到姐姐,所有问题都会重新变成我的问题。
妈妈说姐姐偷钱,妈妈说姐姐自私,妈妈说姐姐临走前还跟她讲:「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看见宁小小。」
我越来越恨她。
可偶尔看见学校里一对姐妹挽着手逛街,我还是会停下来看很久。
大二开学一个月,我去学校附近一家便利店面试夜班。店长让我去后面仓库拿工作服,我刚掀开门帘,就看见一个女孩蹲在纸箱旁边吃饭团。
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随便扎着,手背上贴了三块创可贴。
我停住。
她也抬头。
我们两个都没动。
一年没见,姐姐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厉害。
我张嘴:「宁清禾……」
话没说完,她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宁小小,你有完没完?」
店长都吓了一跳。
我捂着脸,眼泪瞬间出来了:「你凭什么打我?」
姐姐眼睛通红:「我躲你们都躲到这里了,你还想怎么样?拿着二十万上大学还不够,现在连我一个月三千块的工作你都要来抢?」
我愣住:「什么二十万?」
姐姐冷笑:「别装了,爸妈给你的大学资金,二十万。」
我浑身发冷:「那钱不是你偷走了吗?」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仓库里突然安静了。
我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姐姐问:「谁告诉你的?」
我嘴唇发干:「妈。」
她也慢慢开口:「妈告诉我,二十万全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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