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水声哗哗地响着,我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动作放得很慢。
慢到每一只碗都擦干了才放,慢到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好几遍。
我不想出去。
客厅里温晴的笑声隔着推拉门传进来,许知安在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逗弄的意味,是他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声调。
他跟我说话从不这样。
他跟我说话永远平稳,妥帖,让人看不出喜恶。
我关上水龙头,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被水泡得微微发皱,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两年前切菜的时候划的。
那次我逞强想给他做一顿生日大餐,刀工太差,土豆没切好先切了自己。
他下班回来看到满厨房的血纸巾,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把我拽到沙发上,翻出医药箱蹲在我面前,捏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消毒。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动作轻得不像话,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许知安这么紧张。
碘伏棉签擦过伤口的时候有点疼,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便立刻停住,眉头拧得紧紧的。
「疼不疼?」
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那时候的眼神,满满当当的,满心满眼都是我,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是爱我的。
我还记得有一回他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发烧,三十九度二。
他知道了,连夜改签机票飞回来,凌晨三点到家,浑身都是寒气,手还没焐热就摸上我的额头。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每隔一小时给我换一次退烧贴。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总能看见他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电脑,偶尔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安稳地睡着。
他对我好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好。
好到让我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揣在了兜里。
后来许知安给我贴好创可贴,板着脸让我以后不准再进厨房。
他这个人,情话从来不说得花里胡哨。
他不说我爱你,但会在每个下雨天提前把伞塞进我包里。
他不说想我了吗,但出差的时候每天都会拍一张酒店窗外的天空发给我,什么文字都不配,就一张图。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你看,我在想你。
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冬天的深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拉得很高,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是许知安。
那天晚上我挽着他的胳膊走回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就觉得很踏实,踏实到觉得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在旁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想起来,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他不哄我,也是真的。
3.
整理好情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晴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两只腿自然而然的搭在许知安的膝盖上。
许知安倒也乐得其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不停的给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的往她嘴里喂。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人抬头看我。
「今晚怎么睡?」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甚至在脑子里替许知安预演了他的回答。
书房,沙发床,或者他自己打个地铺。
不管怎样,他总该记得主卧是我和他的房间。
温晴嚼着橘子,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睡主卧。」
这话一出,房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又抬起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知安,嘴角一弯:「知安哥跟我睡。」
我下意识去看许知安。他正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她,手指上沾着橘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温晴,许知安是我男朋友。」
「我知道啊。但我从小就和知安哥睡,突然回国,我会不习惯。」
「不是吧,沈吟?这你都要生气?」
「拜托,知安哥根本没把我当女人看,再说了,我俩要有什么早有了,哪儿还轮得到你。」
「够了。」
许知安终于抬起了头,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阿吟,晴晴怕打雷,从小就怕。你作为姐姐,理解一下好吗?」
怕打雷。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上个月雷暴夜,许知安加班,我缩在被子里给他连发了三十多条消息说害怕。
他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关好窗户,打雷是自然现象,没什么好怕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会哄人。
我替他找了所有的理由。
他忙,他累,他天生不擅长说软话。
现在才知道,没有不会哄人的男人,只有不想哄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口气,许知安率先一步站起来,走到了我面前。
他低头凑近我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压得很低。
「别闹了,吟吟。」
「温晴情绪不稳定,我先哄她睡着。上半夜我陪她,等睡熟了我就过来,下半夜陪你。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许知安不是不知道我在难过,他只是觉得可以用半个夜晚来交换我的妥协。
他站在我面前,替另一个女人安排上半夜,然后把剩下的残羹冷饭施舍给我,还要我感激。
我突然觉得有点累,累到什么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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