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知道,她抱的不是我,她想的不是我,她等的更不是我。在她眼里,我只是一团影子,一个错误,一个活着却该死的人。
3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爱的。
这件事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它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我,像骨头一样长在我身体里。
哥哥比我大五岁。他是家里的太阳,月亮,所有的光。他考九十八分,父亲会奖励他一辆新的自行车。我考第一名,母亲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你哥当年比你聪明多了。」
他过生日,满桌子菜,还有蛋糕。我过生日,没人记得。有一年我七岁,自己用橡皮泥捏了个「蛋糕」,插上一根火柴,假装许愿。母亲看见了,一把抢过去扔进垃圾桶:「玩什么玩!还不去洗碗!」
只有哥哥记得。
他总是偷偷给我留饭。母亲做的红烧肉,他会趁她不注意,夹两块藏进手绢里,等没人的时候塞给我。我挨了打,躲在杂物间哭,他会悄悄进来,捂住我的耳朵,说:「别听,别听,都是假的。」
有一次父亲骂我是「赔钱货」,说迟早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哥哥冲过去推了他一把,吼:「她是你女儿!」
那是哥哥第一次跟父亲动手。他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脸肿了三天。但那三天里,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对我笑一下,悄悄竖起大拇指,意思是:没事,哥在。
我不知道没有哥哥会怎样。
或者说,我不敢想没有哥哥会怎样。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4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哥哥在外地读大学。
他本来不该回来的。期末快到了,他说要复习,可能没法赶回来给我过生日。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从来不过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等我。」
那天下午,我在家等他。我不知道他会带什么回来,可能是一本书,可能是一支笔,可能只是一句「生日快乐」——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下午四点半,电话响了。
不是哥哥的号码。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林远的家属吗?林远出了车祸,在恒川医院,请您尽快赶来。」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我只记得走廊很长,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护士带我去见哥哥最后一面。
他躺在那里,脸上全是血。
但他在笑。
真的,他在笑。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护士说,他临终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叫「妹妹」的人的。他一直在说,蛋糕是草莓味的,他马上到家,让她等他。
蛋糕是草莓味的。
他马上到家。
让我等他。
我没等到。
5
时间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的是日子,一天一天,流水一样往前淌。慢的是活着,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越长越像哥哥了。
这件事不是我自己发现的,是母亲发现的。
那天我在厨房洗碗,她突然站在我身后,盯着我看。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厌,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说:「你转过来。」
我转过身。
她的脸突然扭曲了。
那不是恨,是痛。是那种被活生生剜掉一块肉的痛。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墙上:「你故意学他的样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长得像他?你配吗?」
我没挣扎。
我早就习惯了。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照了很长时间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眉眼确实像他。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梁,同样的笑起来嘴角会歪向一边。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哥哥就是这样笑的。
我对着镜子喊:「哥。」
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无声地喊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学他。学他走路的样子,学他说话的声音,学他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留住他,也许是想让母亲看我一眼——哪怕她看的不是我,是他。
但母亲再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她只是更恨我了。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蹲在一边帮忙。阳光照在水盆里,晃出细细的光斑。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半秒钟的温柔——然后那温柔就变成了恨,比以往更深的恨。
「你走开,」她说,「别在我眼前晃。」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那里,抱着我刚刚碰过的那件衣服,把头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了。
但我不知道她哭的是谁。
是那个死去的儿子,还是这个长得像他、却该死的女儿。
6
三年了。
哥哥走了三年。
三年里,我没有听过一句「生日快乐」。三年里,我没有吃过一口生日蛋糕。三年里,每一个365天中的那一天,我都是罪人。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偷偷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
很小,巴掌大,草莓味的。
我把它藏在书包里,带回杂物间。我等夜深了,等父母都睡了,才敢拿出来。
没有蜡烛。没有许愿。我只是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草莓味。
甜的,酸的,凉的。
我突然就哭了。
这是哥哥最后带给我的味道。这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味道。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那个人,留给我的味道。
我一口一口地吃,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灯亮了。
母亲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蛋糕,看着我脸上的眼泪,看着我嘴角的奶油。
然后她看见了蛋糕上的字——那是蛋糕店老板随手写的,「生日快乐」。
她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我吃掉一半的蛋糕,看着那几个字——「生日快乐」。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我知道她希望我说什么。我知道,如果我说出那个正确答案,也许她会放过我。
但我没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但很清楚:「今天是我生日。」
母亲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
她伸手,拿起那个蛋糕。很小,巴掌大,草莓味,被我吃掉了一半。
她举起来,看着我。
然后她把蛋糕摔在我脸上。
奶油糊住我的眼睛。草莓酱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流。甜腻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你哥死了三年,」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年前的今天,他为了给你过生日,死在了路上。你居然敢过生日?你居然敢吃蛋糕?你居然敢快乐?」
她转身走了出去。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坐在黑暗里,奶油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天晚上,我没有洗脸。
我躺在那里,让那些甜腻的东西糊在脸上,干成一层硬壳。
我想,这就是我应得的。
7
那天之后,我好像被抽空了。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像一个被掏空的布袋。
我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去上学。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我只是在动。
像一台机器,按着预设的程序,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年冬天,我去了医院。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在学校不说话,在家里不说话,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说话。失眠变得更重,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开始吃不下饭,每吃一口都想吐。我开始想死——不是那种「活着没意思」的想死,是那种「我应该去死」的想死。
我觉得他们是对的。是我害死了哥哥。如果不是为了给我过生日,他不会回来,不会出车祸,不会躺在那个冰冷的棺材里。是我的错,是我的罪,是我这条该死的命。
我去医院开了药。医生说要按时吃药,要定期复查,要让家人多关心。
我拿着那盒药回家,把它藏在床板底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但母亲还是发现了。
- Aa Aa Aa
- A A A A A
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