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从城门离开时,我听到守城侍卫私语。
“不愧是京中第一悍妇,也就陆大人能忍。”
“虞阁老都还乡了,你觉得陆大人还能容她如此跋扈吗……”
若是往常,我听到此番言论只会冷哼,并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我眼底神色一暗,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亲手搭好脚凳后,陆文琢朝我递来胳膊,小心翼翼扶着我上马车。
我细细打量身旁温柔体贴的夫君,默默摇了摇头,把方才生出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一路无言。
刚回府,管事便来报,称林侍郎有事要同他商议,人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
陆文琢随我回房的脚步一顿,投来一道歉意的目光,“夫人好生休息……”
我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别让客人久等。
回房后,我倚在榻上。
心中一会儿浮现爹娘的劝告,一会儿闪过城门口两个侍卫看好戏的嘴脸。
思来想去,我觉得今天确实过于迁怒陆文琢了。
毕竟伴君如伴虎,他要是一个劲为爹爹说好话,没准下一个被革职的就是他了。
离别前母亲交代,让我好生和他过日子。
我将目光落在桌面的糕点上,起身挑出一盘,施施然往书房去。
抵达书房门口,我正欲敲门,乍然听见里头传出的谈话声。
“瞧我这记性,还未恭喜陆兄。”
是来找夫君的同僚,林瑞阳。
陆文琢疑惑:“何事恭喜我?”
林瑞阳爽朗一笑,“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谁不知你老丈人今日辞官归乡。”
“虞知薇为人骄纵跋扈,当年仗着她父亲位居阁老,榜下捉婿,强行拆散你与老家有婚约的表妹,这些年没少搓磨折腾你,搞得朝堂上下皆知陆兄惧内。”
“如今她父亲倒台,没了靠山,陆兄终于熬出头,不用再看人脸色,做小伏低。”
我整个人一怔,险些喘不上气来。
心头传来阵阵钝痛,仿佛被人用生锈的刀子猛扎。
我不敢再往下听,生怕从陆文琢口中听见更扎心的话。
捏紧手中食盒,逃似的离开书房。
3.
我是京中出了名的贵女。
父亲身居高职,却未纳一妾,许诺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
夫妇二人老来得女,将我这独女视若珍宝,捧成掌上明珠。
就连皇帝都打趣我爹,爱女如命,若是有飞天之能,他恐怕要将天上的星星摘来给我做首饰。
每每询问他要何赏赐,爹爹开口便是:“小女近来对何物感兴趣……”
我及笄那年,京中都在猜测父亲会为我定哪户人家。
皇子世子猜了个遍。
谁也没料到,我转身嫁给了府上的门客。
陆文琢算是我爹的半个学生,家境贫寒,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老母。
看上他并不是因为他才学出众,毕竟我素来最烦舞文弄墨。
说来肤浅,我是对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一见钟情了。
那日春雨如丝,我躲在亭中听雨。
陆文琢一袭青衫撑伞路过,轻纱烟雨中,男子长身玉立,犹如挺立的青竹。
我当场看直了眼。
起初爹娘并不赞同,他们觉得陆文琢虽有真才实干,但一个穷书是万万配不上我的。
我拉着二老软磨硬泡。
“穷书生好,穷书生妙啊,他出身平平才能对我毕恭毕敬,待我诚挚,若换作旁的王孙公子,各个都是金窝银被里养出来的,谁惯得了我这漫天臭毛病。”
“再说,他没有兄弟姐妹,母亲身子不好,估摸也就这两年了,等他日我嫁过去,既无叔嫂妯娌,又无婆母伺候,整个家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爹娘一合计,派父亲去询问陆文琢口风。
谁成想陆文琢那厮竟当场婉拒,称自己一介白身,未取得功名利禄,不敢接受令嫒抬爱,怕委屈佳人。
此话一出,爹爹反而认定他品性不凡。
教他尽管去考,大展一番身手。
放榜那日,我亲自带上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来了个榜下捉婿。
事后我挺直腰板在爹娘面前晃悠,吹嘘自己眼疾手快,抢回个探花郎。
4.
婚后如我所料,陆文琢待我极好,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他写红豆寄相思,我说确实有点想念水晶红豆糕和白玉红豆沙羹的味道了。
他画鸳鸯戏水图,我问两只鸳鸯一锅炖不炖得下。
他十分通人性地把手里的情诗集换成满汉全席。
隔天餐桌上多了锅苦命鸳鸯,和我爱吃的水晶红豆糕,红豆沙羹。
在我的谆谆教导下,陆文琢不仅精通厨艺,还学会了替我穿衣梳妆,从不假手他人。
当然,他上早朝的时候例外,因为我起不来。
除此之外,我还专门定下规矩。
出去和同僚好友相聚,必须提前告知我时间和地址。
参加宴会,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尤其禁止出入烟花场所,若是被我闻到身上沾染其他女人的脂粉味,唯他是问。
陆文琢一一遵守,从不逾越。
哪怕是有时参与诗会中途更换位置,他也会派小厮回府通报。
渐渐地,他惧内的名声传了出去。
外人嘲笑他靠裙带关系上位,他也只是笑眯眯说,没办法,自家岳父有本事。
我原以为他并不介意,可直到此刻站在书房外,听见他和同僚谈话。
我才惊觉,并非如此。
他事事亲力而为,对我恭敬体贴,不过是因忌惮我的阁老父亲。
心底又气又委屈,若是往常,我必要扑上去撕烂他的脸,然后转身回府到爹娘面前告状。
可正如林瑞阳所言,我如今没了依靠。
失了靠山,便没有骄纵任性的资格。
若是一再惹恼陆文琢,难保他不会迁怒远在老家的爹娘。
毕竟话本里的陈世美都是这般,心眼比针尖还小。
想起爹娘临别前的嘱咐,我暗自下定决心。
收敛秉性,和陆文琢相敬如宾。
5.
天渐渐暗沉,陆文琢始终在书房未出。
想也知道,肯定是有太多苦楚要和同僚诉说。
我垂眸收起眼底的涩意,唤来丫鬟独自进食,体贴的不去打扰他,此乃为妻本分。
用餐到一半,陆文琢推门而入。
“夫人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男人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下意识想要质问他,摆张死人脸给谁看。
但刚一起身,便想起自己准备同他相敬如宾,于是我放柔嗓音,“是我思虑不周,夫君请坐。”
“春桃,吩咐厨房再做些菜来。”
起身后,我便再未坐下,站在陆文琢身旁为他倒茶布菜。
陆文琢微微一愣,却并未说些什么,从善如流的夹起我为他挑好刺的鱼肉。
我眼底的神色暗了几分。
放在以前,哪有我给他挑鱼刺的份,他巴不得亲力亲为喂我用餐。
父亲一离京,他便连装都不装了。
从前种种,不过是为附庸权臣。
我识人不清,父亲也看走了眼。
我用力捏紧筷子,强忍想把红烧丸子砸他脸上的冲动。
咬牙切齿道:“夫君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无人看见的角度,陆文琢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顿饭两人各怀心事,甚少交谈。
就连丫鬟春桃都发现了餐桌上奇怪的气氛,满脸茫然的看看夫人,瞧瞧大人。
用餐完毕,陆文琢看着下人收走碗筷,将房门带上。
突然道:“夫人,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歪头疑惑,难道是今日我去书房的事被他知道了?
陆文琢眼神闪躲,用拳头捂住嘴干咳两声,“关于父亲的。”
我心猛然一沉,这是要秋后问账。
成亲后我没少使唤他,日日要他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今日又在城门口迁怒于他,害他失了颜面。
瞧他方才那咳嗽清嗓子的模样,分明是打算立威。
我将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拳,装出不解状,“爹爹有什么事?他正筹备带着娘去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呢。”
陆文琢惊讶的看我一眼,“爹娘竟是这般打算的,我原本还想……”
还想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我却十分清楚,他是借未尽之言敲打我。
今朝他权势在手,爹爹被新帝厌弃,自然是随他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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