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后半场彻底没了气氛。

　　亲戚嘴上都在吃菜，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我倒是吃得挺好。

　　十六万八。

　　总不能自己饿着。

　　散席的时候，邻居魏阿姨把我拉到一旁：「小小，你脾气硬归硬，可你爸妈平时确实挺喜欢知意。人家现在都跟你爸妈住在一起了，照顾得是不少，你……」

　　我脚步一顿。

　　「住一起？」

　　魏阿姨也愣了。

　　「你不知道？」

　　「住哪？」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尴尬：「就你给你爸妈买的那套电梯房啊。」

　　我看着她：「住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她儿子乐乐就在附近上学。」

　　她越说声音越低。

　　「小小，你真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我爸妈认了个亲闺女。

　　还把我花六十多万买的养老房，给她一家住了半年。

　　这事突然变得有意思了。

　　3

　　我没回爸妈老房子。

　　当天晚上直接去了那套养老房。

　　去年我爸妈嫌老小区没电梯，我花六十五万买的。

　　房本是我的名字，钥匙我自己留了一把。

　　门刚打开，我就看见玄关里摆着两双不属于我爸妈的鞋。

　　一双女式高跟鞋，一双儿童运动鞋。

　　鞋柜旁边还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乐乐的家。】

　　乐乐是林知意的儿子林嘉乐。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挺好。

　　我掏六十五万买的房。

　　我自己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别人儿子先把「我的家」贴上去了。

　　客厅更热闹。

　　儿童水杯、书包、奥数练习册，阳台边还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

　　冰箱上贴着一张影楼拍的全家福。

　　我爸，我妈，林知意。

　　还有林嘉乐。

　　四个人穿着同款红色毛衣。

　　下面印着四个字：【幸福一家】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去年春节。

　　那时候我人在杭州仓库盘货。

　　大年三十晚上九点，我妈给我打视频。

　　镜头里只有她和我爸。

　　她笑得特别开心：「小小，你忙你的，我跟你爸两个人挺好。」

　　我鼻子一酸，当场转了两万红包。

　　原来不是两个人挺好，是四个人挺好。

　　只不过我负责付款。

　　门锁突然响了。

　　林知意牵着儿子进门。

　　看见我，她脸唰地白了。

　　「小、小小姐？」

　　我靠在沙发上。

　　「回来了？」

　　她下意识朝墙上的全家福看了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我差点笑出来：「我的房，我的钥匙，我不能进？」

　　她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叔叔阿姨说这里空房间多，我带乐乐临时住一阵。」

　　「临时？」

　　我看了一眼儿童书桌。

　　「他桌子都钉墙上了。」

　　林知意不说话。

　　我也没逼她，只是走到那张全家福旁边。

　　「拍得挺好。」

　　她勉强笑了笑：「阿姨非要拍。」

　　「嗯。」

　　「我就问一个问题。」

　　她明显警惕起来：「什么？」

　　我指了指脚下。

　　「这房子谁买的？」

　　她彻底哑火。

　　十分钟后，我妈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进门第一句就是：「你吓唬知意干什么！」

　　我看向林知意。

　　她眼圈已经红了。

　　我点点头：「那可能我长得恶毒。」

　　「宁小小！」

　　我妈把包狠狠摔在鞋柜上：「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知意一个离婚女人带孩子容易吗？嘉乐学校又在附近，让他们住两间屋怎么了？」

　　「你们住，我没意见。」

　　「她为什么住？」

　　「我都说多少遍了，她跟我们是一家人！」

　　我终于笑了。

　　「谁跟谁一家？」

　　我妈彻底急了：「她叫我妈！你爸胃镜是她陪的，我膝盖疼是她送医院的，我逛街是她陪，连你爸想找个人说两句话，也是她坐在旁边！」

　　说到最后，她红着眼指着我。

　　「你呢？」

　　「你除了每个月打两个臭钱，你还知道什么？」

　　屋里瞬间安静。

　　这一刀，确实扎到了我。

　　因为她说的一部分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爸最近血压多少。

　　不知道我妈膝盖什么时候又疼过。

　　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跟林知意住了半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努力挣钱，给他们最好的，就是孝顺。

　　可我的确缺席了很多。

　　我沉默了半天。

　　我妈以为自己赢了，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知道亏心了？」

　　我点头。

　　「知道。」

　　所有人都愣了。

　　我看向林知意：「这些年，你确实比我陪得多，这个我认。」

　　她脸色稍微缓下来。

　　我妈更是一脸「你终于想通」的表情：「知道就好。」

　　「所以。」

　　我站起来。

　　「我退出。」

　　她一怔：「什么？」

　　「以后陪医院、陪逛街、做饭、聊天、过节。」

　　我一项一项数给她听。

　　「都归林知意。」

　　我妈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笑了。

　　「我刚不是说了吗？」

　　「退出。」

　　她愣了几秒，下一句问得比什么都快。

　　「那钱呢？」

　　我看着她。

　　「你们自己出。」

　　她当场变脸：「凭什么！」

　　我笑出了声。

　　「妈。」

　　「她拿亲闺女的名分。」

　　「我尽亲闺女的义务。」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病？」

　　4

　　我妈被堵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林知意忽然开口：「小小姐，你是不是非要我搬走？」

　　「对。」

　　她大概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嘴唇抿了抿。

　　「叔叔阿姨已经答应我，可以一直住。」

　　我抬头：「什么意思？」

　　我妈神色一闪：「就是让她住着！」

　　「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这套房给谁？」

　　客厅突然安静。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结果三个人脸色都不对。

　　我慢慢挑眉。

　　「怎么？」

　　「还真谈过？」

　　林知意先沉不住气。

　　她转头看我妈：「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妈立刻急了：「知意！」

　　我瞬间来了兴趣。

　　「怎么说的？」

　　林知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闭口不言。

　　我索性重新坐下。

　　「都别走。」

　　「今天一次说完。」

　　「省得以后麻烦。」

　　过了很久，还是林知意先开口：「阿姨以前说，你自己在省城有房有店，不差这一套。还说只要以后我给他们养老，这套房早晚……」

　　我替她补完。

　　「给你？」

　　她点头。

　　我没生气，甚至一点都不意外。

　　只问我妈：「房本谁的？」

　　她梗着脖子：「你是我生的！」

　　「我问房本。」

　　她不说。

　　「谁出的六十五万？」

　　还是不说。

　　林知意的脸也越来越不好看。

　　她看我妈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们的吗？」

　　我妈立刻道：「她是我女儿，她的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

　　我笑了。

　　「您自己的东西想送谁都可以。」

　　「我的。」

　　「先问我。」

　　这时林嘉乐从房间里跑出来，小心翼翼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林知意脸一下白了。

　　我妈更心疼得不行：「小小，嘉乐马上开学，这附近的学校好不容易才习惯，你突然让人搬，让孩子怎么办？」

　　我点头。

　　「有道理。」

　　她眼睛一亮。

　　我接着道：「一个月，找房够了吧？」

　　林知意彻底绷不住：「小小姐，你至于吗？我住这里也没碍着你！」

　　「碍着我扣费了。」

　　「……」

　　「暖气、物业、水电、燃气、网费。」

　　我掰着手指。

　　「你们四个人住，我一个人在省城付款。」

　　「这不合适。」

　　我妈又开始骂：「你就是钻钱眼里去了！」

　　我点头：「对。」

　　「您不钻。」

　　我看向她。

　　「以后您付。」

　　熟悉的沉默再次出现。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恶毒」的名声确实挺好用。

　　至少省了很多解释。

　　5

　　回省城后，我真把每月两万改成了五千。

　　不是一分钱不给。

　　父母正常养老，我认。

　　他们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房子不用租，我另外每月给五千元生活费。

　　正常看病，我承担。

　　大额治疗，我照样出。

　　但以前那些美容、旅游、几千一件的衣服，还有动不动给林知意母子买东西的额外支出，全没了。

　　我妈看到五千到账，当天就打电话。

　　「怎么只有五千？」

　　「生活费。」

　　「以前两万！」

　　「以前是我愿意给。」

　　「现在呢！」

　　「现在也是我愿意给。」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所以我现在愿意给五千。你跟我爸一个月一万三，房子又不用租，正常生活足够。」

　　「那买衣服呢？」

　　「退休金。」

　　「旅游？」

　　「攒。」

　　「美容？」

　　「自己出。」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嘉乐过生日呢？」

　　我笑了。

　　「找他妈。」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紧接着，我妈咬牙切齿：「宁小小，你真够恶毒！」

　　我点头：「嗯，那就按恶毒标准来。」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家族群就热闹了。

　　我妈发了一大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