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由于我过敏反应过重,医生建议我再挂三天水,留院观察。
妈妈只是看了眼缴费单就拒绝了。
「一个过敏而已,过两天自然会好,没必要这么浪费钱。」
她帮我收拾着东西,用着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着:
「你也长大了,要学会给家里分担点压力。」
「你不是奖学金发下来了吗,这次医药费就从里面出吧。」
同样是住院,怎么陆瑶就完全不同呢?
半个月前,她姨妈太痛了弄到医院治疗。
明明医生都说了是身体正常反应,他们却还不放心,硬生生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星期才走。
别说是医药费,妈妈还给她多发了一万的安抚红包。
妈妈挂心着陆瑶,火速办完手续把我带回了家。
一开门,就见陆瑶那只小狗的脖子上多了个平安符。
那是我刚被接回来时,父母送我的礼物。
他们说这个符是一步跪求来的,只为我回家后日日安康。
「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在这里?」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里闪过些许心虚。
「它前几天一看到这个符就摇尾巴,我看它这么喜欢就想挂几天给它玩玩。」
「一个符而已,大不了以后再求一个。」
陆瑶一听嘴巴就瘪了下去,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妈妈立刻就心疼了,拍着她的手安抚起来,转头瞪了我一眼。
「不就是个符,那么大脾气做什么。」
我看着她们母慈子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那这符我就不要了。」
我丢下这话就回了房间。
正午最热的阳光照进了房间里,我却依然感受不到温暖。
大学开学在即,陆瑶撒娇要妈妈带去商场买军训用品。
妈妈答应得爽快,也让我一起去。
我摸了摸过敏未消的脸,摇头拒绝。
妈妈本打算松口,一旁的陆瑶却立刻开口阻拦。
「我要一票否决!」
她故作懂事地叹气:
「姐姐这样,外人会说我们家区别对待的。」
这话精准戳中了我妈最爱面子的软肋。
这下妈妈便又一次不顾我意愿,强行把我拉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我脸上的红疹格外扎眼。
路人纷纷侧目,低声的议论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不会是传染病吧,离远点别被传染了。」
我看见妈妈后背僵了一下,分明是听见了。
她半句解释没有,反而刻意加快脚步,把我远远落在身后。
一进商场,妈妈就拉着陆瑶挑选起来。
所有东西她都挑最好最贵的买。
一个脸盆都要翻来覆去看,还要问导购有没有更好更贵的。
逛到护肤品区,陆瑶停在防晒霜专柜前走不动了。
还没等她试,妈妈就紧张起来了。
「你别乱试,万一过敏了怎么办?」
她目光扫过我的脸,忽然说:
「你来试试吧。」
导购员看了一眼我的脸,有些为难。
「女士,这位姑娘现在不适合试用任何护肤品——」
「没事。」
妈妈轻描淡写打断她。
「反正她脸已经烂成这样了,再烂也烂不到哪去。」
「产品要是不好也能更好看出来。」
导购员吓得半天没动,最后拗不过妈妈,只能小心翼翼地为我涂抹。
陆瑶要求很多,只能一支一支试过去。
红疹一片一片蔓延开来,脸上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又辣又疼。
妈妈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只一遍遍问陆瑶的意见。
陆瑶把最后一支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还是第一支感觉最好。」
「那就买第一支。」
我妈笑着掏出卡,转身去结账。
而此时我的脸上红疹已经连成一片。
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擦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点。
我再次点开学校发来的确认短信——
公派出国交换生项目,时长两年。
本来我害怕离家太远。
可现在,我只嫌出发的时间太晚。
3
去学校前一天,我把奶奶临终前送我的玉挂坠戴上了。
她是家里唯一真心疼我的人,这枚遗物我得贴身收好。
可一上车,陆瑶就盯上了我脖子上的挂坠。
「姐姐,把你这个挂坠给我看看呗?」
见我摇头拒绝,她转头就向哥哥撒娇。
哥哥自然是惯着她的,伸手就扯过去给她。
「瑶瑶喜欢你就给她呀,这么小气做什么。」
红绳断开时,在我脖子上勒出了血痕。
陆瑶得到了也就没了兴趣,「成色这么差,还以为多值钱呢。」
我默默捡起吊坠,没再说话。
脖子上的血痕一阵阵地疼着,久了,就麻木了。
一路上就三个服务区,我连续两个都被丢下了。
一次说忘了,一次说我太忙了不想等。
到第三个时,一家人都下车透气,我却不敢再动了。
哪怕在没空调的车里,热到几乎窒息,我也不敢下车。
他们回来时,我这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妈妈递了毛巾让我擦汗。
「傻不傻,不知道下车啊?」
「我不想再被丢下了。」
车里静了一瞬。
哥哥皱眉,「不就把你落下了两次,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妈妈立刻附和:「就是,你这脾气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我低头汗,已经懒得辩解了。
毕竟在他们那里,我怎样都是小题大做。
行至一处弯道,前方突然火光冲天,爸爸躲避不及让车子侧翻了。
待意识回笼时,爸妈和哥哥已经爬了出去,只剩我和陆瑶困在车里。
「爸爸妈妈救我!快救我!」
陆瑶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汽油味在车里弥漫开……
死亡的恐惧笼罩下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伸出手,哭着哀求:
「拉我出去,求求你们——」
他们的视线来回在我们间摇摆、拉扯。
妈妈率先绕过我向陆瑶伸手,爸爸和哥哥紧随着合力拉她出来。
「瑶瑶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明明我离出口更近啊……
为什么全都选她?
「救救我……」
我一遍一遍地祈求着。
爸爸仓促地瞥了我一眼。
「念念你别急,瑶瑶她比你更害怕。」
「我们救完她再来救你。」
说话时他目光闪躲,连对视都不敢。
陆瑶刚被拖出去,车子猛地二次侧翻!
温热的液体淌下来,血腥味灌满鼻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恍惚中,我听见他们围着陆瑶柔声安慰。
哥哥的目光无意间扫进车厢,直直与我的目光相撞。
「救我……」
他瞳孔骤缩,嘴唇颤了颤。
最终只是转身,留给我一道冰冷的背影。
远处传来警笛声。
我看见他们被警察搀着撤离。
没有人回头指一下那辆侧翻的车里,告诉警察,车里还有一个我。
视线被血染成一片红色又渐渐转为黑色。
哪怕这次没有可笑的表决,我也依然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啊……
4
剧痛把我拽回现实,也让我庆幸自己活下来。
幸好那天的警察不放心搜寻了一遍现场,把我救了下来。
之后几天,爸妈开始频繁天天往医院跑,说是来照顾我。
就连一向冷待我的哥哥,也隔三岔五送来礼物。
对于这些事后的歉意,我转头就扔去垃圾桶,贵重的直接挂二手平台折现。
又一次探视时,他们刚好撞见护士帮我把礼物丢出去,当下就不乐意了。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糟蹋我们的心意呢?」
妈妈不满地瞪着我,把原本要倒掉的海鲜粥端到了桌上。
「就算怄气也多少吃点东西啊。」
「我海鲜过敏,吃不了。」
妈妈明显是忘了我过敏的事,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原地。
「至于那些礼物,首饰的尺寸是陆瑶的,我根本就带不了。」
「玩具,周边也是给她定制的,全都刻了她的名字。」
我盯着站在对面的家人,轻声开口。
「你们为什么连礼物,都要拿她不要的给我?」
他们脸上不满的表情一下子都挂不住了。
哥哥又摆出惯用的说教口味来。
「陆念,你一个小辈怎么和长辈说话的,瑶瑶就不会——」
「所以你们就只救她。」
这句话,彻底刺破了我最后一点隐忍。
那些伪装的愧疚与温柔,也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你最后不是没事了吗,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
我不甘心的话,让妈妈彻底失了耐心。
「这么硬气有种就别花我们家的钱啊!」
我偏过头去,企图不让这些话传入耳中。
这次他们在我这扫了兴,干脆就停了我的医药费,病房也被强制换到了最差的那间。
要不是我之前的奖学金和兼职攒了点钱,怕不是就要被丢出去了。
突然又一条抹黑我无故旷课、军训耍大牌的热搜疯狂发酵。
我的所有私人信息被人肉曝光,谩骂铺天盖地。
我才知道车祸住院这么久,他们从来没帮我跟学校说明过一句情况。
任由我被记成无故旷课,面临开除学籍的处分。
我压下情绪,拨通爸妈的电话。
「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你们帮我去学校澄清一下,我——」
「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描淡写,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前几天瑶瑶在学校和人发生误会被网暴了,你这个事刚好可以帮她压一压。」
「我们内部表决过了,都觉得没必要现在澄清。」
「你忍一忍,过段时间自然就平息了。」
不甘几乎要烧毁我的理智。
在他们眼里,我的前途竟然廉价到可以随意舍弃。
我居然还愚蠢地指望他们会为我维护一次。
我没再争辩,直接挂了电话,转头打给交换生负责老师。
如实说明情况后,老师表示可以帮我解决,也告知我第一批交换生可以即刻启程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
到了约定出院的那天,我已经坐在飞往国外的航班上,拉黑了全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舷窗外的城市越变越小,我终于舒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投票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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