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昀的一点点行动都会让我的心躁动起来。

　　等到他发现我的异样时，已是一月有余…

　　「归宁…归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你的眼睛…我在这里啊…归宁…」

　　他跪在我的身前，一句句地呼唤着我。

　　我想看看他的脸，但眼前一片漆黑，连半分光亮都寻不到。

　　我只能伸出手摸索，感受到指尖传来他的温度，我才有些安心…

　　我摸索着抚上他的眼角，感受到指尖的濡湿。

　　「书昀，别哭，我没关系的…」

　　他期盼我能像以前一样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向他。

　　但如今我的双眸只有灰败，再不见半分光亮。

　　我心中翻涌起一些酸楚。

　　万事万物皆有代价，我用自己的一双眼睛换来他重新站起…

　　世间有一神秘当铺，名为易阁，万物皆可易…

　　我一直以为易阁只是传说，直到那一日我不自觉地走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抬眼望去，一个身穿黑色古袍，留着长发的男人，背对着我。

　　「抱歉，一时走神误入了。」

　　我忙不迭地道歉转身想要出门。

　　却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谢小姐，易阁只接待有缘人，既然入了易阁，又岂有误入的道理。」

　　男人的话让我愣在了原地，身体僵直。

　　他说什么？

　　这里是…易阁？

　　那个传说中万物可易的易阁？

　　3.

　　「你要如何证明这是易阁？」

　　我保持谨慎…

　　易阁属于非自然力量，在今天之前，我只当那只是个传说，从未想过它是真实存在的。

　　「姑娘，易阁就是易阁，无须证明。」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连连后退。

　　因为说话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在他颈间盘旋缠绕的黑蛇。

　　「子言，你吓到谢小姐了。」

　　男人的指尖点了点黑蛇的脑袋，但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平静。

　　「我…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姑娘有所求，我亦有所想得到之物。姑娘来易阁，自然是为了做生意而来…」

　　所求之物吗？

　　易阁…万物可易…

　　男人的话如同他颈间的黑蛇，从我的脚踝处一点点地在我身体爬行。

　　危险…但又迷人…

　　我不由得想起了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连求生欲望都没有的叶书昀。

　　我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声音。

　　「不惜一切代价换他重新站起！」

　　「你想要什么？！」

　　「看来…谢小姐是想明白了…」

　　他抬脚向我走来。

　　他每走一步，我的心便颤一步，甚至忍不住拔腿就跑。

　　但我身体上缠绕的黑蛇，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又将我死死地定在原地。

　　「谢小姐的眼睛…甚美…」

　　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用我的一双眼睛换来了叶书昀再次站起的机会。

　　「谢小姐，盲了眼睛，心境却更加明了，有些云里雾里的事也会看得更加真切些。」

　　3.

　　叶书昀不愿意接受我的眼盲，他带着我飞来飞去，遍寻名医。

　　但结果却只有失望，所有业界有名的医生都摇头惋惜地告诉我们。

　　「抱歉…我治不了…」

　　我与叶书昀并排走在一起，哪怕我什么都看不到也感受到了他莫大的悲伤。

　　这是自他再度站起以后，最为颓废的一次。

　　我的眼睛如同之前他的双腿一般…

　　药石无医…

　　我的心中亦有酸楚…

　　我是一个画家，只有眼睛才能够看到色彩…

　　我典当掉的不只是一双眼睛那么简单，更是我的往后余生…

　　但我依然无悔…

　　如今叶书昀的颓废痛苦像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依然爱我…会为了我而殚精竭虑…

　　往后余生我失了眼睛，丢了梦想。

　　有他…也够了…

　　「书昀…回家吧…如今正是你成功掌权的最好时机，我有你你就是我的眼睛…」

　　我摸索着趴在他的肩膀上，柔声安慰道。

　　「归宁…你是我那段黑暗时光中唯一的一缕光，在那段时光里你没有抛下我，反而一次次救下我，如今我也不会放弃你。归宁，我永远爱你…往后余生，让我来做你的眼睛…」

　　我与叶书昀回到了A市，共建了属于我们的小家。

　　叶书昀为了做出成绩，回到叶家，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则一个人待在清冷的屋子里，在黑暗中消磨自己。

　　我的画和画具也搬了过来，叶书昀特意为我置办了一个屋子。

　　「归宁，你放心，你的画和画具一件都没有丢，我都嘱咐他们细细地包好，连画框都没有磕到。」

　　他细心地领着我在房间里摸索。

　　我曾经最熟悉的一切，眼下却是如此的陌生。

　　我没办法通过触觉摸出手下是哪一幅画，也没办法知道沾在我指尖上的颜料是何种颜色。

　　我颓废地倒在屋子里，颜料盒打翻了，五颜六色染了我一身，我都看不到是何样的狼狈色。

　　我抬眼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陪伴我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突然懂了残了双腿的叶书昀为什么变了一个人？

　　无论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人都无法忍受在身体残缺下不能自理的人生。

　　易阁果然不干亏本的买卖。

　　当我得知阁主想要的只有一双眼睛时，我尚在感慨我是赚了的。

　　如今再回首一瞧才知道…

　　所谓以物易物的同等价格，也要因人而异。

　　对我来说，失去眼睛的滋味远比双腿更让我痛上几分。

　　一起交换的还有痛苦啊…

　　叶书昀很忙，忙得几天几夜都不着家。

　　哪怕是回来了，身上沾着的也是各色的烟酒气，香水味…

　　我闻着刺鼻，心里也不好受。

　　「书昀，怎么每天都早出晚归的？！」

　　「你以为我想吗？那些老匹夫，哪怕我回来了，又站起来了，他们也不过是面上做得好看，话说得好听罢了，我要办什么事都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装孙子！真是难受！」

　　「书昀我很想你…」

　　「归宁，你懂事一些，你不会拖我后腿的对不对？我要变强，我要比他们都厉害！」

　　叶书昀狠狠淬了一口，便将外套随手摔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细细地安抚我。

　　叶书昀变了…

　　不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是病中的颓败，他裹挟在酒色财气里，渐渐地染上了他们的颜色。

　　4.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渐渐习惯了眼前的黑暗，叶书昀也彻底变了模样。

　　今天夜里，叶书昀是被一当红女星扶着回来的。

　　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能听到她娇滴滴喊着昀哥。

　　「昀哥，嫂子在家，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诶…昀哥？」

　　那女人还算是有规矩，见到我时便准备离开，却被叶书昀迷迷糊糊地攥住了手腕。

　　「别走，她是个瞎子，她什么也帮不了我…」

　　这话说出来，我去扶他的手僵在了原地。

　　明明是盛夏，我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冰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