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右耳边忽然有了一点暖。
很微弱,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气。
「妈妈……他在拖时间。」
「拖什么?」
「他在等那个人来。」
张恒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跟谁说话?」
我没理他。
右耳边的暖意更薄了,几乎是贴着皮肤在颤:「他刚才打了一个电话……没拨号,就按了一个键。
他说过来一趟,她发现了。」
「打给谁的?」
「那个人……在面粉厂见过。」她的声音开始散。
「就是照片上……不在照片里的那个人……」
「念念?念念!」
右耳边空了。
张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疯了。」
「把门打开。」
「不开。」
「张恒,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门打开。」
他伸手想拿我手机,我后退一步撞在门上,整个人蜷起来护住手机。
他拽我胳膊,我咬了他一口。
他骂了一声甩开手,手背上留下两排牙印,渗了血。
「行。」他甩着手往厨房走,「你就在这儿站着。等会儿有人来帮你清醒清醒。」
冰箱里有刀。
案板上有刀。
抽屉里还有一把多功能刀。
我盯着厨房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
张恒打开冰箱拿冰袋敷手,背对着我。
玄关鞋柜最底层有一把备用钥匙,他以为我不知道。
上个月他喝醉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进去的,后来他配了新钥匙,忘了这回事。
我慢慢蹲下去,手伸进鞋柜底层,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
张恒还在厨房骂骂咧咧地冲水。
我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光涌进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张恒听见声音回头,看见门开了一条缝,脸一下子变了。
他把冰袋一扔冲过来,我半边身子已经挤出门外,一只脚踏在走廊里。
「林晚」
我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反手把门甩上。
锁舌卡进门框的一瞬间,我听见张恒在里面砸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板震了。
我赤着脚往楼梯口跑。
手机攥在手里,录音还在运行,00:23:41。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开,他从里面反锁了,自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04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我脚上那双从邻居家借来的拖鞋格外扎眼。
赤脚跑出单元楼的时候,一楼的大姐看见我,二话没说塞了双拖鞋给我,还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但此刻站在市三院妇产科的走廊里,我忽然觉得,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报警了。
只是报的不是110。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周雨」,我认出她来。
那天抢救我的时候,她也在手术室里,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还好吗?」
「周医生,我想查一件事。」
我把手机放在她办公桌上,屏幕上是女儿说的那句话的录音截图,「120接警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
周雨的表情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回身坐下时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泛白。
「你那天送来的时候,我查过接警记录。」她声音低下来,「记录显示,接警时间在你羊水破裂之后四十分钟。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是来不及,是没打。」
周雨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打印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120接警系统的内部查询单,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
「接警号码非机主本人。通话内容:有一孕妇被困家中,请速派车。报警人自称邻居。」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张恒打的。
是邻居。
他连120都没打。
而那个「邻居」,是主动报警的。
「周医生,你能帮我查一下那个报警电话号码吗?」
周雨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三分钟后,一张通话记录单传真过来,上面那个号码我认得。
是对门602的座机,住着一位独居的退休老教师,姓陈,平时在楼道里遇见会点头笑笑,我怀孕的时候还给我送过自己腌的酸萝卜。
我攥着那张纸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右耳边忽然有了动静,像有人呵了一口热气在我耳廓上,但比上次更薄,几乎是若有若无的一缕。
「妈妈……」女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120是你陈爷爷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爸爸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走到厕所门口,说了一句没事,邻居多管闲事,我处理了然后他就下楼了。」
「下楼?」
「嗯。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塑料袋……是酒。他又买了一瓶酒。」
四十分钟。
他接到了邻居打来的报警电话。
把邻居劝了回去。
然后下楼买了一瓶新酒。
回来继续喝。
从头到尾,厕所里的我拍烂了十根手指,喊哑了喉咙,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停下来。
「妈妈,」女儿的声音忽然有了笑意,很轻很轻的那种,「他下楼买酒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监控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监控。
小区门口有监控,单元楼大厅有监控,电梯里有监控。
如果他中途下楼买酒,那这些监控里一定能看到他进出小区的时间。
只要那个时间点,落在120接警时间之后、我被送医之前,那就直接证明了他有充分的时间施救却选择不作为。
「念念。」我喊她名字。
「嗯?」
「你告诉我的这件事,会让你又忘掉什么?」
她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忍什么:「妈妈,你刚才喊我念念的时候,我想不起来念念是什么意思了。」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念念是你的名字。我给你起的,希望你的人生有很多很多念想,不要像我一样」我顿住了,声音有点哑,「不要像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哦。」她应了一声,像在背书,「念念,很多念想。记住了。」
她又在努力记住了。
「不说了。」我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去物业调监控。」
「嗯。」
「念念。」
「嗯?」
「你喜欢那个名字吗?」
「……喜欢。」她的气息又暖了一些,「因为它是一句妈妈说的话。」
05
物业值班室的老刘正端着搪瓷杯看手机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一个女声在里头咯咯笑。
我敲了敲玻璃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从茫然变成认出我之后的尴尬,手机飞快地扣在桌面上。
「林……林女士?」
「刘师傅,我要调上个月七号下午的监控。单元楼大厅的,还有小区门口的。」
老刘的表情更尴尬了,搓着手站起来,眼睛不敢看我:「那个……林女士,你要调监控得派出所开函,我们这有规定……"
「我女儿死在那天下午。」我看着他,「监控里能看到我丈夫下楼买酒,他买了酒回来继续喝,而我躺在厕所里羊水流了一地。刘师傅,你也有女儿吧?上次你孙女来物业找你,你给她买了一根棒棒糖,我记得。」
老刘的手停住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什么也没再说,带着我往监控室走。
监控室的屏幕闪着蓝光,老刘调出上个月七号的录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画面跳到了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单元楼大厅的监控里,张恒穿着一件灰色T恤,揣着裤兜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很慢,甚至还有点晃,他那时候已经喝了不少。
他出了单元门往右拐,那是小区南门的方向。
画面切到小区南门。
两点四十一分,张恒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露出酒瓶的绿色瓶嘴,是那种五百毫升装的白酒。
他刷卡出门,门口的保安还跟他点了点头。
两点五十一分,张恒回来,塑料袋里多了那瓶酒,进门的时候还跟保安说了句话,保安笑着回了句什么。
从出门到回来,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厕所里的我在拍门,在哭喊,在求他送我去医院。
而他去买了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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