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天，许成安赢麻了。

　　早上七点，他对着镜头做「爱心早餐」。煎蛋焦了也没关系，转头就叫了一份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外送。

　　弹幕全在夸。

　　【爸爸不会做饭怎么了？人家知道给孩子吃好的！】

　　【比天天逼孩子吃水煮菜的妈好多了。】

　　许嘉乐更开心。

　　以前工作日我不允许他早晨吃薯条和奶油面包，现在他一口气吃了两个牛角包，还喝了一大杯冰可乐。

　　吃完饭，许成安亲自开车送他上学。

　　镜头里，父子俩一路唱歌，评论区羡慕疯了。

　　【什么神仙爸爸。】

　　【孩子就该这么养，别天天鸡娃。】

　　晚上更精彩。

　　许嘉乐回来以后，书包一扔就要打游戏。如果是以前，我会先检查作业，许成安却大手一挥：「今天特殊情况，玩！」

　　许嘉乐直接抱住他。

　　「爸爸万岁！」

　　晚上九点半，他还没写作业。

　　我从书房出来倒水时，许成安正坐在客厅直播。有人问：

　　【孩子作业怎么办？】

　　许成安笑得很轻松：「学习什么时候都能学，亲子关系毁了可补不回来，我不主张把孩子逼得太紧。」

　　许嘉乐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我爸从来不逼我！」

　　我端着水路过。

　　许成安还特意叫住我。

　　「禾禾，你看，今天没催他写作业，家里是不是特别和谐？」

　　我点点头。

　　「挺好的。」

　　「你没意见？」

　　「没有。」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不习惯我这么好说话。

　　我回房前，只提醒一句：「明天七点四十到校。」

　　许成安摆摆手。

　　「我知道。」

　　第二天，他们迟到了。

　　原因很简单。

　　许嘉乐晚上打游戏到十一点半，早晨死活叫不起来。许成安第一次喊的时候，他说困；第二次喊，直接拿被子蒙住头。

　　许成安最后也舍不得真发火，父子俩八点零五才到学校。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居然还是夸。

　　【偶尔迟到一次怎么了？】

　　【至少孩子快乐。】

　　【爸爸情绪好稳定。】

　　第三天，许嘉乐作业没交。

　　第四天，英语听写十九个错了十七个。

　　第五天，他在课堂上睡着了。

　　班主任何老师第一次给许成安打电话：「嘉乐爸爸，孩子这几天是不是作息有变化？」

　　许成安还在拍视频。

　　「没有啊，挺正常。」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按要求完成作业，而且昨天课堂小测只有六十二分。」

　　许成安愣了一下。

　　「他以前多少？」

　　何老师也沉默了。

　　「您不知道？」

　　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最近我工作比较忙，以前都是孩子妈妈……」

　　说到一半，他看见镜头还开着，立刻改口。

　　「我知道，我晚点跟他聊。」

　　挂了电话，他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嘉乐以前每天作业几点完成？】

　　我回：

　　【不知道。】

　　他几乎秒回。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带他吗？】

　　十分钟后，他没再说话。

　　当晚直播里，许成安依旧笑着总结：「带孩子嘛，偶尔有点小状况很正常，整体来说，挺轻松。」

　　评论区一片：

　　【果然爸爸带娃没那么多内耗。】

　　我顺手点了个赞。

　　让他再赢一会儿。

　　真正的账，还没开始。

　　3

　　第七天，篮球馆打来电话。

　　「嘉乐爸爸，下阶段私教课还续吗？」

　　许成安愣了。

　　「什么私教？」

　　「嘉乐一直上的一对一体能和投篮课啊。」

　　「多少钱？」

　　「一期一万八。」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给我发来消息。

　　【篮球课今天到期，你怎么没续？】

　　我正在开会，看到以后，只回了两句。

　　【三十天全能爸爸。】

　　【我怕抢你的镜头。】

　　他直接打电话过来。

　　「禾禾，你有必要这样吗？」

　　「哪样？」

　　「嘉乐的课一直都是你交，突然停掉算什么？」

　　我翻着文件。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你独立负责吗？」

　　他压低声音：「直播就是个节目，咱们自己家里没必要真这么较劲吧？」

　　我笑了。

　　「可是你第一天不是说，带孩子没那么难？」

　　「我……」

　　「加油。」

　　我挂了电话。

　　第八天，学校发通知，下周研学，需要家长填写健康情况和紧急联系人。

　　许成安在家长群里找了半天，最后私聊我。

　　【嘉乐有没有食物过敏？】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孩子十岁了。

　　他竟然不知道。

　　我回复：

　　【你问他。】

　　许成安：

　　【一个小孩知道什么？】

　　我：

　　【那你这个全能爸爸应该知道。】

　　他没再回。

　　第九天，校服又出了问题。

　　许嘉乐早上穿着一件皱巴巴、袖口还有油渍的校服站在镜头前，脸色很难看。

　　「爸爸，这衣服怎么臭臭的？」

　　许成安低头闻了一下。

　　「昨晚不是洗了吗？」

　　「你洗完没拿出来。」

　　衣服在洗衣机里闷了一夜。

　　最后，他只能临时开车送去干洗店，拿备用校服。

　　可备用校服又小了一号。

　　许嘉乐勒得难受，一路抱怨。

　　评论区终于开始有人说：

　　【怎么感觉以前妈妈做了挺多事？】

　　【校服尺码爸爸都不知道？】

　　粉丝马上替他反驳。

　　【男人粗线条很正常。】

　　【妈妈做十年当然熟，爸爸才第九天。】

　　许嘉乐也立刻替他爸说话：「爸爸只是以前没机会做，妈妈天天抢着管。」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饭。

　　同事问我：「生气吗？」

　　我想了想。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

　　她愣了。

　　我慢慢夹了一口菜。

　　「以前所有事情做完了，没人知道它存在。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发现，原来校服不会自己洗，作业不会自己交，篮球课也不会自己续。」

　　这不是我报复谁。

　　只不过生活第一次停止自动运行。

　　4

　　第十天晚上，许成安又对许嘉乐说了一句话。

　　「赶紧把玩具收了，要不你妈回来又该说你。」

　　我正好站在门外，脚步忽然停住。

　　这句话太熟了。

　　熟到我以前甚至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许嘉乐刚会跑的时候，许成安陪他玩得满屋都是玩具，等我下班回来，他就笑着说：「快收快收，妈妈看见要生气了。」

　　孩子不肯睡觉。

　　他说：「爸爸也想再陪你玩，可妈妈不让。」

　　孩子想买游戏机。

　　「爸爸当然愿意买，就是你妈管钱。」

　　想吃冰激凌。

　　「问你妈妈，我不敢做主。」

　　不想写作业。

　　「赶紧写，不然一会儿妈妈又凶你。」

　　我以前真以为，这只是夫妻之间随口的玩笑，甚至有时候还会顺着接一句：「对，再不写我真生气了。」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

　　十年来，许成安从不承担任何一个「不」。

　　所有让孩子不开心的决定，最后都会变成：

　　妈妈不让。

　　而所有快乐都属于爸爸。

　　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园，是他；回家以后洗脏衣服，是我。

　　给孩子买游戏机，是他；限制游戏时间，是我。

　　带孩子去吃炸鸡，是他；半夜孩子积食难受，抱去医院的，是我。

　　生日的时候，他负责突然搬出大礼物。

　　礼物是我提前选好的，钱也是我出的。

　　账号刚开始做的时候，也是一样。

　　三年前，他陪嘉乐打篮球的视频意外爆了，许成安说想认真做亲子账号。

　　设备，我花钱买。

　　脚本，我下班以后帮他看。

　　商务合同，我帮着筛。

　　最开始的十几万投流，也是我出的。

　　因为我做商业运营，懂平台数据，我甚至提醒过他：「你别什么都拍，孩子闹脾气、生病这些隐私少发。亲子账号最重要的是舒服、自然。」

　　后来账号越来越火。

　　「全能好爸爸」的人设也越来越稳。

　　而我的作用越来越简单。

　　镜头外，继续把一切准备好。

　　镜头里，偶尔出现一下。

　　最好还是那个负责扫兴的妈妈。

　　更可笑的是，家里的收入也是如此。

　　我在连锁商超做区域运营总监，年收入比许成安高出一大截。

　　许成安以前觉得这件事「影响爸爸在儿子心里的形象」。

　　所以许嘉乐问家里谁挣得多时，他笑着说：「爸爸当然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没有拆穿。

　　一个数字而已。

　　一家人有什么好争？

　　于是慢慢地，许嘉乐真的认为，所有东西都是爸爸挣钱买的。

　　我只是那个拿爸爸的钱，却天天对他指手画脚的女人。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长大自然会明白。

　　直到十岁生日，他当着四十万人的面给我打了零分，我才知道。

　　孩子不会凭空看见真相。

　　他只会相信大人反复讲给他的那个版本。

　　而许成安讲了十年。

　　5

　　挑战进入第十二天以后，许成安开始偷偷找我兜底。

　　先是家长群。

　　【明天学校要带什么？】

　　我没回。

　　十分钟后，他又发：

　　【沈禾禾，你看到没有？】

　　我还是没回。

　　当天晚上，他直接敲开我的房门。

　　「禾禾，你差不多得了。你明知道我最近又直播又带嘉乐，忙不过来，学校那点事你顺手处理一下怎么了？」

　　我正在敷面膜。

　　「可节目叫《全能爸爸独立带娃》。」

　　「那是对外的！」

　　我抬头看他。

　　「所以对外是你全能，对内是我干活？」

　　他一下卡住。

　　「夫妻俩有必要分那么清吗？」

　　我笑了。

　　「你说得对。那明天直播的时候，我就告诉粉丝，学校、补课、缴费、日程都是我在处理。」

　　「不行！」

　　他几乎脱口而出。

　　我没说话。

　　许成安自己也意识到了，脸色变了变。

　　「我的意思是，合同已经签了，这样影响节目效果。」

　　「哦。」

　　我点点头。

　　「那你自己处理。」

　　他气得摔门而去。

　　第十四天，他的「全能爸爸」挑战迎来了第一个大商务。

　　一个儿童营养品牌要求父子俩直播试吃。

　　工作人员提前问：「嘉乐有什么忌口或者过敏吗？」

　　许成安想都没想。

　　「没有。」

　　旁边负责跟拍的女孩却突然提醒：「许老师，嘉乐是不是不能吃花生？」

　　许成安愣住。

　　「谁说的？」

　　「以前沈姐给我们的孩子资料里写过。」

　　直播间还开着。

　　弹幕瞬间开始刷。

　　【？？爸爸不知道？】

　　【不是全能爸爸吗？】

　　【工作人员都知道，他不知道？】

　　许成安赶紧笑着补救：「小孩子小时候有点情况，现在早没事了。」

　　许嘉乐却突然说：「我去年吃花生糖嘴巴还肿过。」

　　许成安脸彻底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