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开玩笑地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我去了,怕会闹出大乱子。」
谢青不解地围着我问,缠着我让我给她一个解释。
窗外的雨势渐小,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水滴,敲在石阶上,啪嗒,啪嗒。
我望着那串水线,轻声开口:
「因为,我是商时玉的前妻。」
画室里霎时静了。
我转过头,看见谢青维持着挽着我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塞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好几秒后,她才猛地倒吸一口气。
「惊秋!你……你还有这种过去?!」
「快!展开说说!我真是……好奇死了!」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渐渐不再冒热气的感冒冲剂。
药味的苦涩在舌尖打转。
在谢青灼灼的目光中,我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开始与她讲我和商时玉的过去。
02
「我和商时玉……从初中就认识了。」我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旁白。
那时候我被爸妈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世界里非黑即白。
放学路上,看见几个混混把一个男生拖进暗巷拳打脚踢,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气得发抖。
不知道哪来的孤勇,我捡起墙角半块砖就冲了进去。
可当挡在他身前我就后悔了。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两条腿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我捏着砖,挡在他前面。
脑子里演练好的英雄台词,冲到嘴边,却‘哇’一声变成了号啕大哭。
一哭就收不住,越哭越响。
正好我爸骑车来接我……
他连人带车冲进巷子,把那帮人吓跑了。
后来,我爸自行车前面驮着抽抽搭搭的我,后面载着一声不吭、浑身是伤的商时玉,回了家。
「我妈做了可乐鸡翅。我啃完鸡翅,才终于不哭了。」说到这里,我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那晚,爸妈在书房待到很晚。
第二天早饭时,我爸很郑重地问我:「惊秋,介不介意多个哥哥?」
我一口粥噎在喉咙,绷着脸问他:「是你外面的私生子吗?」
「我和妈妈要被赶出去了?」
想了想,我又补一句:「那……我的零食能带走吗?」
我爸脸都黑了,戳着我脑门骂:「就知道吃!」
我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画室窗外雨声又大起来,敲打着玻璃,让我的思绪飘得更远……
就这样,我有了一个哥哥。
没多久,爸妈偶然发现商时玉的声音,对钢琴有种惊人的直觉,就把我们一块儿送进了特长班。
我学画画,他练钢琴。
我按部就班,勉强跟上。
而他一发不可收拾,奖杯证书拿到手软,所有人都叫他天才。
那些早就不认他的亲戚,忽然又都‘想起’他了。
他们堵在我家门口,说的话很难听,逼爸妈把他交出去。
商时玉就那样冷冷地站在门边听着,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他拿了把菜刀出来。」
谢青倒吸一口凉气。
他举着刀,对着自己的手,声音静得吓人:「不是想养我吗?断了手,你们还要不要?」
然后,那些人骂骂咧咧走了。
而我却被他吓住了,一直打嗝。
他扔了刀,走过来捏我的脸,居然还在笑:「胆子这么小?那天举着砖头冲进来的小豹子呢?」
我气得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就跑。
窗外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演奏悲伤的交响乐。
再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恋爱,在所有人祝福里结婚。
婚后第二年,我九死一生生下了我们的儿子商岩岩。
一切看起来,在向着圆满的道路上走。
我端起凉透的冲剂,喝了一口。
苦涩冰凉,一路滑到心底。
「可商岩岩五岁那年,我发现他出轨了。」
谢青捂住嘴,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想问,第三者是谁?」我看着谢青,笑了笑「不是富家女,也不是什么名媛。」
「而是我的一个学生。」
03
若是细究起来,宋雨盈,还是我亲手带进家的。
那时我的小画室刚有些起色,收了几个准备艺考的孩子。
遇见她,也是一个雨天。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画室屋檐下,像株被暴雨捶打过的小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半潮的零钱。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带着一种倔强的渴望。
「叶老师,这是我攒的所有钱……您收下我当学生,行吗?」
「我想上大学。」她声音有点抖,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我抬眼,撞进她眼底那片熟悉的倔强。
那眼神,太像多年前巷子里那个一声不吭擦着嘴角血迹的少年。
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我收下了她,没要她的钱。
宋雨盈确实努力。
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画板前的背影绷着一股狠劲。
看到她,我总想起商时玉当年没日没夜练琴的样子。
心疼漫上来,不知不觉,就想对她好点。
我带她买衣服,领她去吃新开的馆子,把她的画具换成更好的。
她放假没处去,我就带她回家吃饭。
她很乖,会陪着岩岩搭积木,软声细语地讲故事。
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大概是有一次,商时玉在琴房练琴。
宋雨盈站在门边,听得入神。
等他停下,她忽然轻声问,眼里闪着近乎崇拜的光:「商老师,我能……试试吗?」
「您弹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音符在跳动。」
商时玉抬眸,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了琴凳。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空气都静了。
她生疏却精准地复刻出了他方才的旋律,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惊人的直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商时玉看着她的眼神,是我结婚五年来,从未见过的亮。
那里面有发现璞玉的狂喜,有棋逢对手的激赏,还有一种……我那时不懂的沉沉的共鸣。
从那以后,我的学生,成了他倾囊相授的「得意门生」。
宋雨盈来家里的次数更多了。
我甚至在楼上给她收拾出一间客房。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时,总能听见客厅传来的钢琴声,不再是独奏,而是双人弹奏,中间夹杂着岩岩咯咯的笑声。
很和谐的三重奏。
而我,是那个在油烟里为他们准备晚餐多余的听众。
他们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商时玉在外面租了间琴室,说是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他带着宋雨盈,商岩岩,常常一去就到深夜。
直到那个傍晚。
他们刚拿下一个重要的双人演奏奖项,我打包了三人爱吃的菜,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推开琴室虚掩的门,迎接我的不是琴声,是散落一地的衣物。
我的丈夫,和我视若亲人的学生,正在那架昂贵的钢琴上,忘情缠绵。
光滑的漆面映出晃动的影子。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
手里的打包盒「啪」地掉在地上,汤汁泼溅,弄脏了我的鞋面,也弄脏了我的婚姻。
不是痛,那是比痛还让人难捱的感觉。
像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我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抓起手边一切能抓的东西砸过去。
饭盒、乐谱、装饰用的花瓶。
琴室里一片狼藉。
商时玉用身体护住宋雨盈,任由那些东西砸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狼狈,有一闪而过的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忍耐。
他把宋雨盈护得严严实实,不许我碰宋雨盈一根手指头。
我冲上去扯他,指甲陷进他手臂的皮肉里,一遍遍嘶声问为什么。
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宋雨盈哭着跪到我脚边:「老师,是我的错!全是我不知廉耻,是我情难自禁!您打我骂我都行,别怪商老师!」
我的巴掌还没扬起,就被商时玉狠狠攥住手腕,猛地一推。
我踉跄着跌坐在满地的狼藉里,心上都是细细密密的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像淬了冰:「叶惊秋,闹够了吗?」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希望你,懂事一点,不要为难雨盈。」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看着这个我用整个青春去爱的男人。
恨意像喷发的岩浆,一发不可收拾。
我还是从前那个非黑即白的叶惊秋。
我认为错了就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我找了私家侦探,拍下他们亲密的照片,匿名卖给了八卦周刊。
丑闻像野火燎原,烧掉了商时玉「钢琴贵公子」的光环,也烧毁了宋雨盈刚刚起步的前程。
刊登照片那天,我在家里见到了他们。
商时玉眼下乌青,满脸疲惫。
宋雨盈缩在他身边,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肿着。
「是你做的,对不对?」商时玉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我看着他们的狼狈,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可我仍昂起头,扯出一个快意的笑:「对啊!是我!」
「你们这对狗男女,活该!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商时玉将瑟瑟发抖的宋雨盈揽到身后,看我的眼神终于彻底冷透,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叶惊秋,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逼我的。」他一字一句开口。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是我们的儿子。
他把岩岩藏了起来。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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