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开旁边的椅子：「棠棠，过来。」

　　妈妈立刻瞪我：「今天嘉佑考试进步，你别摆着张脸扫兴。」

　　「我没摆。」

　　「你那张脸拉得跟谁欠你钱一样。」

　　妹妹赶紧拉我：「姐，我没事。」

　　她甚至真的笑了：「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蛋糕。」

　　晚上十一点，我起来喝水。

　　厨房灯还亮着。

　　宁棠背对着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以为没人看见，小心翼翼地拿起被扔掉的蛋糕盒，用手指刮了一点边上的奶油。

　　我鼻子猛地一酸：「宁棠。」

　　她吓得一下站起来：「姐，我没偷吃！我就是觉得扔了浪费。」

　　我盯着她：「你不是不喜欢吗？」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我喜欢。」

　　「那刚才为什么不要？」

　　她沉默半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非要过生日，妈妈以后就不喜欢我了。」

　　那年她十二岁。

　　她已经开始觉得，想让爸爸妈妈爱她，是一件会惹人生气的事情。

　　2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和宁棠还是住在阳台改出来的小房间，窗户漏风。

　　妈妈拿胶带粘过一次，后来胶带开了，她说天气马上就暖了，没必要再折腾。

　　妹妹手上长满冻疮，晚上痒得睡不着，她就偷偷拿热水烫。有一次烫破了，第二天握笔都疼。

　　老师问她：「宁棠，你没有厚手套吗？」

　　她说有。

　　其实没有。

　　后来老师看她羽绒服太薄，让她申请学校的冬季困难补助。

　　妹妹回家小声跟妈妈说了。

　　妈妈脸当场就黑了：「什么意思？我们家穷到要饭了？」

　　宁棠吓得站直：「不是，老师说……」

　　「不是你申请什么补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跟你爸虐待你！」

　　第二天妈妈真的去了学校，回来以后还很得意：「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了，以后别什么东西都让你申请，搞得我们家多穷一样。」

　　妹妹没说话。

　　当天晚上，爸爸带宁嘉佑去了商场。

　　回来时，弟弟身上多了一件一千六的新羽绒服，只因为原来那件颜色他不喜欢。

　　妈妈一边剪吊牌一边说：「男孩子穿差了，在学校让人看不起。」

　　妹妹坐在桌边写作业，袖口已经短了一截。

　　爸爸看见了，皱眉问：「宁棠，你衣服袖子怎么都破了？」

　　妹妹下意识把手往里缩。

　　我以为爸爸终于发现了。

　　结果他开口就是：「你怎么这么费衣服？你姐以前一件衣服穿两年都好好的。」

　　妹妹脸瞬间红了：「对不起。」

　　爸爸嗯了一声：「女孩子得知道节省。」

　　那天晚上，妹妹把旧棉袄翻过来，在里面缝了两块布。她针线很差，扎了好几次手。

　　我把衣服抢过来：「别弄了，明天我给你买。」

　　她立刻摇头：「不要。」

　　「为什么？」

　　「贵。」

　　「我有钱。」

　　她抬头看我：「你以后还要上大学。」

　　然后又把衣服拿了回去：「我不冷。」

　　窗户外面的风不停往里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

　　没过多久，学校作文比赛，我拿了一等奖。

　　奖金三千元。

　　钱到账的那晚，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我把三千块算了好几遍：妹妹一双鞋三百，一件羽绒服六百，剩下的存起来，等我以后去外地上大学，还能先交一个月房租。

　　我偷偷告诉宁棠，第二天放学带她去买鞋。

　　她第一反应还是：「不要给我买。」

　　我沉下脸：「脚都流血了还不要？」

　　她低头看脚上的鞋，已经小了快两个码。

　　鞋垫前面又被她剪掉了一块，她还挺得意：「这样就不挤了。」

　　第二天放学，我拉她进商场。

　　银行卡却怎么都刷不出来。

　　我查了一眼余额。

　　十二块六。

　　我站在柜台前懵了半天，立刻给妈妈打电话。

　　她说得特别自然：「钱我转走了。」

　　「为什么？」

　　「你一个高中生拿三千块干什么？」

　　「那是我的奖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妈妈笑了：「你的？宁小小，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没有我们供你上学，你能拿奖？」

　　我攥紧手机：「钱呢？」

　　「给你弟买平板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宁嘉佑前几天一直吵着想买平板，妈妈当时还说太贵。

　　原来不是不买。

　　是在等我的钱。

　　我第一次没忍住：「凭什么！」

　　妈妈也炸了：「你冲谁喊呢！你弟马上中考了，买平板查资料怎么了！」

　　「他有手机！有电脑！」

　　「手机那么小怎么看！」

　　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宁棠。

　　她还穿着那双露脚趾的鞋。

　　我眼睛一下红了：「那宁棠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

　　妈妈沉默两秒，突然笑了一声。

　　「哦，闹半天是为了这个。」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屑：「她一个小姑娘，穿那么好干什么？鞋小点就不能穿了？」

　　「她脚已经流血了！」

　　「那就是她走路姿势有问题！」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明白。

　　有些人如果不想心疼你，你身上的伤再明显，他们也总能找到你的错。

　　晚上回家，爸爸已经知道我发脾气了。

　　我刚进门，他就把筷子摔在桌上：「宁小小，我看你现在翅膀硬了，挣三千块就敢跟你妈算账？」

　　我没说话。

　　宁嘉佑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我的奖金买来的平板打游戏。

　　我突然问：「那把他的平板卖了。」

　　屋里瞬间安静。

　　爸爸脸沉下来：「你有病？」

　　「不是一家人不分你我吗？」我看着他，「凭什么只不分我的？」

　　下一秒，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嗡响。

　　宁棠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爸！」

　　爸爸指着我：「再敢跟父母算账，你就滚出去！」

　　我捂着脸没哭。

　　宁棠却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把自己的鞋往身后藏：「爸爸，你别打姐姐，我不要鞋了，我的鞋一点都不小，真的。」

　　她怕他们因为她打我。

　　所以脚都烂了，还在拼命证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3

　　宁棠十三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

　　八十块钱。

　　她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我放学早，去她学校接她，结果在门卫室看见她抱着书包，正在帮门卫大爷整理报纸。

　　我愣住：「你们班不是去春游了吗？」

　　她脸色一下变了：「我……晕车。」

　　我一眼就知道她在撒谎。

　　宁棠从小坐长途车都不晕。

　　走到半路，我问她：「春游多少钱？」

　　她低着头：「八十。」

　　「为什么不跟爸妈说？」

　　她不吭声。

　　我提高声音：「说啊。」

　　她一下红了眼：「弟弟上周刚交了篮球班的钱，妈妈说这个月家里紧。我去春游也没什么用，而且我不喜欢玩。」

　　又是不喜欢。

　　不喜欢草莓，不喜欢新衣服，不喜欢春游，不喜欢零食，不喜欢漂亮的笔。

　　她什么都不喜欢。

　　因为喜欢就要花钱。

　　而这个家的钱，不能浪费在她身上。

　　我拉她去了小卖部，把身上最后二十块钱买了两根烤肠和两瓶汽水。

　　她吓坏了：「姐，太贵了！我们可以回家吃饭。」

　　「今天就吃这个。」

　　她慢慢地咬了一口烤肠。

　　热气冒出来。

　　然后突然笑了：「好香。」

　　晚上回家时，宁嘉佑正在跟妈妈商量暑假去哪里玩。

　　「海边吧。」

　　妈妈说：「去年不是刚去？」

　　「我还想去。」

　　「行，想去就去。」

　　宁棠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年他们去海边。

　　我和宁棠没去。

　　妈妈说酒店太贵，五个人住两间房不划算。

　　临走前给我们留了两百块。

　　七天。

　　我和妹妹一天只敢花二十。

　　他们回来后，宁嘉佑晒得黢黑，给我们看了一晚上照片。

　　妹妹看得特别认真。

　　睡觉前，她问我：「姐，大海是不是有声音？」

　　「有。」

　　「很大吗？」

　　「特别大。」

　　她想了一会儿：「那以后我挣钱了，我也去看一次。」

　　她说的是以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爸爸妈妈也可以现在带她去。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懂事得让我难受。

　　后来才明白，一个孩子太懂事，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因为她会把所有疼、所有委屈，都先藏起来。

　　包括生病。

　　4

　　宁棠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真正害怕失去她。

　　那天晚自习刚结束，我打开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妹妹班主任乔老师打来的。

　　我立刻回过去。

　　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宁棠姐姐？你爸妈呢？」

　　我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宁棠在学校晕倒了。」

　　我连书包都没拿，一路跑去了医院。

　　急诊室门口，乔老师看见我都愣了一下：「怎么只有你？」

　　「我爸妈呢？」

　　「电话没人接。」

　　我给妈妈打。

　　挂断。

　　给爸爸打。

　　还是挂断。

　　最后是宁嘉佑接的。

　　背景里特别吵，有人唱歌，还有碰杯的声音。

　　我问：「爸妈呢？」

　　宁嘉佑很不耐烦：「吃饭呢。」

　　「宁棠晕倒了，在医院！」

　　那边静了一下。

　　很快传来妈妈的声音：「又怎么了？」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晕倒了！」

　　妈妈像被我吵烦了：「晕倒就让医生看看啊，今天你弟过生日，一屋子亲戚都在，你非得现在打？」

　　我整个人僵住：「她是你女儿！」

　　「我知道！」

　　妈妈也火了：「她不是有老师吗？你不也过去了吗？等这边结束我们就去！」

　　电话挂了。

　　乔老师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没过多久，医生出来：「谁是家属？」

　　我立刻站起来：「我是她姐姐。」

　　「父母呢？」

　　「还没来。」

　　医生皱眉：「急性阑尾炎拖得太久，已经穿孔了，需要马上手术。」

　　我的腿瞬间软了：「严重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现在先别说这些，马上联系监护人。」

　　我手一直在抖，又给妈妈打了一遍。

　　这次她终于接了。

　　电话那边传来宁嘉佑的声音：「妈！快过来拍照！」

　　我死死攥着手机：「妈，医生说宁棠阑尾穿孔，要马上手术。」

　　妈妈顿了一下：「这么严重？」

　　我刚想说话，她下一句却是：「医生不是在吗？你先陪着她，今天你弟生日，一屋子亲戚，总不能全扔下。」

　　我不敢相信：「她阑尾穿孔了！」

　　「我知道！」

　　她突然提高声音：「宁小小，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弄得这么吓人？她从小就娇气，一肚子疼而已，医生说手术那就手术，我们吃完饭马上过去。」

　　电话再次挂断。

　　下一秒，家族群弹出一条消息。

　　妈妈发了一张照片。

　　宁嘉佑戴着生日帽坐在蛋糕前，爸爸妈妈一左一右搂着他，桌上摆满了菜。

　　下面配了一句话。

　　【十五岁啦，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愿我们嘉佑一辈子平安健康。】

　　我盯着「平安健康」四个字，半天没有动。

　　护士突然喊我：「家属，病人醒了。」

　　我冲进去。

　　宁棠蜷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姐，妈妈知道了吗？」

　　我喉咙发紧：「知道了。」

　　她一下慌了：「你怎么告诉她了？」

　　我愣住。

　　宁棠疼得连声音都在抖，却拼命抓住我的袖子：「今天弟弟过生日，妈妈早上特意说了，让我这两天懂事一点，别给家里添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肚子疼多久了？」

　　她躲开我的眼睛：「不久。」

　　「说实话。」

　　她不说话。

　　旁边的乔老师眼睛已经红了：「一个星期。」

　　我整个人都僵住：「一个星期？」

　　宁棠眼泪一下掉下来：「我本来以为忍忍就好了，而且弟弟要过生日，妈妈最近特别忙。」

　　十四岁的女孩，肚子疼了整整一个星期，疼到阑尾穿孔，都不敢告诉自己的妈妈。

　　因为她觉得，差点死掉，也算给家里添事。

　　我蹲在病床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个妹妹，他们不要。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