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在算那二十多万。
2
葬礼办得很体面。
妈妈坚持要最贵的厅、最好的花圈,又找人给我化了精致的妆。
亲戚都夸:「还是当妈的舍得。」
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人讲:「我家小小从小就懂事,最疼她弟弟,有什么好吃的都知道给小宝留。」
我看着她,想起七岁那年生日。
蛋糕只剩最后一块,我刚挖了一勺,妈妈直接把盘子抽走:「姐姐要让弟弟。」
过年亲戚给我红包,她又当着一桌人的面笑着问:「小小最懂事了,是不是把红包给弟弟买玩具?」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只能点头。
「小小懂事。」
「小小疼弟弟。」
「当姐姐的让一点怎么了。」
如今我死了,这几句话终于再没人能反驳。
单位送来十万元慰问金。护士长哭得眼睛通红:「小小工作这几年特别认真,这笔钱你们留着,后事该花的地方别省。」
妈妈一边哭一边接过卡:「谢谢,我们小小就是命苦。」
护士长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卡塞进抽屉:「正好装修还差点。」
下午,赵康来了。
他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进门以后谁都没看,只站在我的遗像前。
十几分钟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阿姨,这里有二十万。本来是我爸妈给我和小小准备结婚用的,她走得突然,后事该用就用,剩下的你们二老留着。」
妈妈立刻接过去:「好孩子,小小知道你这么重情,在下面也放心。」
我冲过去想拦,手却直接穿过赵康的肩膀。
「别给她。」
「赵康,拿回去。」
没人听见。
赵康刚走到门口,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是他妈妈。
她眼睛也是肿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妈妈看见她,赶紧迎上去:「亲家母……」
「别这么叫。」赵母声音很哑,把钥匙放到桌上,「这是给小小那套房的钥匙。」
妈妈眼睛一下亮了:「房子不是都装修好了吗?小小现在没了,那房子……」
赵母猛地抬头:「那是我和老赵给儿媳妇准备的婚前房。她没了,房子还是我们家的,跟宁浩没关系。」
妈妈脸色一下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小跟赵康都谈了这么多年,彩礼婚房早就是两家说好的东西。」
「是说好了。」赵母眼泪掉下来,「说好给小小,不是给你儿子。」
妈妈张嘴还想说,赵母已经拿起我的遗像看了很久。
「这孩子以前每次来我家,买点水果都要先问贵不贵。我还笑她太会过日子。」她转头看向妈妈,「我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会过日子,是不敢花钱。」
屋里没人说话。
妈妈冷着脸:「我们自家的事,轮不到你说。」
赵母点点头:「以后确实轮不到我。但赵康那二十万,你要是敢拿去给宁浩买房,我会让他一分不少要回来。」
门被重重关上。
妈妈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
宁浩低声说:「妈,要不那二十万别动了。」
妈妈猛地瞪他:「闭嘴。」
宁浩盯着桌上的银行卡:「那本来就是赵哥给姐办后事的。」
「你姐人都没了,后事能花几个钱?」妈妈把卡收起来,「她活着的时候最疼你,就算人在,也会留给你。」
我站在宁浩身后:「我不会。」
「宁浩,我不会给你。」
妈妈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遗像,低声道:「小小,别怪妈。活人总得活。」
3
第三天,妈妈去了我的出租屋。
门一开,她就开始翻抽屉、柜子、床底、银行卡、首饰,连床垫都掀了起来。
最后,她从书桌最下面翻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赵康送我的戒指,外婆留给我的银镯子,还有两万元现金。
那是我准备交婚纱定金的钱。
妈妈把现金数了一遍:「还真会藏。」
她又翻出婚纱店的宣传单,看见上面一万八的价格,嗤笑一声:「一万八买件只能穿一次的衣服,败家。」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条婚纱是我选了很久才决定买的。没有钻,没有拖尾,就是最简单的缎面款。
我看了好几个月都舍不得下单,最后还是赵康说:「小小,你这辈子就结一次婚,想买就买。」
我才留下这两万块。
妈妈把钱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她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睛慢慢红了。
「死丫头,你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鼻子一酸。
下一秒,她低头拨通房东的电话:「你好,我是宁小小的妈妈。人已经死了,房租押金怎么退?」
第二天,房东来验房。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进门以后看见妈妈把我的东西装了七八个袋子,愣了一下:「这些都不要了?」
妈妈头也不抬:「人都没了,留着占地方。」
房东走到阳台,看见那两件护士服,叹了口气:「小宁住我这三年,挺安静一个姑娘。」
妈妈立刻接话:「就是心思重,不爱跟家里说话。」
房东回头看她一眼:「她不爱说吗?」
妈妈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去年你在楼道堵她,我见过。」房东皱着眉,「大半夜十二点,你在门口拍了一个多小时门,小宁一直求你别喊,怕吵到邻居。」
妈妈脸色变了:「我是她妈,我找自己女儿怎么了?」
「没怎么。」
房东从口袋里拿出押金:「押一付三,押金三千。」
妈妈立刻伸手。
房东却没递。
「小宁上个月跟我说过,如果退租,押金退到她自己的卡里。」
妈妈急了:「她都死了,你往死人卡里退什么?」
房东沉默几秒,把钱重新装回口袋:「那我等手续齐了再退。」
妈妈气得瞪他:「你——」
房东只说:「合同上租客是宁小小,不是你。」
他转身往外走,妈妈追到门口骂了两句,房东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妈妈回身一脚踢翻纸箱:「一个个都拿死人压我。」
纸箱里,我和赵康拍的大头贴散了一地。
4
葬礼后的第七天,妈妈接到一个电话。
挂断以后,她问舅妈:「你说……给死人结阴亲,靠谱吗?」
舅妈吓了一跳:「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介绍了一户人家,他家儿子前年车祸没了,一直没结婚,想找个年轻姑娘配阴亲。」妈妈压低声音,「人家说,小小条件合适的话,愿意给八十八万。」
舅妈脸都变了:「你疯了?小小才死几天!」
妈妈却反问:「死人也得有个归宿吧?她生前没结成婚,孤零零下去,我这个当妈的能放心?」
舅妈急道:「她有赵康!」
「又没领证。」妈妈撇撇嘴,「赵康家以后会年年给她烧纸?那户人家有钱,祖坟也好,小小嫁过去至少有人供着。」
舅妈盯着她:「真是为了小小?」
妈妈沉默了一下:「小宝的婚房还差七十多万。」
舅妈一下站起来:「周桂芬,你别太过分!」
妈妈脸也沉下来:「什么叫过分?一边是死人,一边是我还活着的儿子,难道我眼睁睁看着小宝因为一套房结不了婚?」
舅妈气得半天没说话。
当晚,妈妈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把我的骨灰盒抱在腿上,一点点擦。
「小小。」
她掉了眼泪。
「妈也是没办法。」
我站在她面前。
她摸着照片继续说:「你弟弟年底结婚,女方家一定要全款房。你活着的时候这件事没解决,现在人家肯出八十八万。你嫁过去有人陪,小宝也有房,多好。」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不好!」
手一次次从骨灰盒里穿过去。
「妈,我不愿意!」
「钱都给宁浩!我的存款给他,慰问金给他,赵康的钱也给他!」
「我现在就剩这一盒骨灰了!」
我跪在她面前:「你留给我行不行?」
妈妈抱紧盒子,轻轻拍了两下:「小小最懂事,不会怪妈妈。」
5
第二天,周家来了。
男方叫周明,二十九岁,两年前车祸去世。
周母一坐下就拿起我的照片仔细看:「姑娘长得倒挺好,大学毕业?」
妈妈回答得很快:「本科,三甲医院的护士。」
中间人笑起来:「这条件真不错。」
周父问:「听说是跳楼?」
妈妈脸色变了一下:「工作压力大,一时没想开。」
周母又问:「身体没什么病吧?」
「没有,从小身体就好,也没做过什么大手术。」
「谈过几个对象?」
妈妈嘴角僵了僵:「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周母点点头。
我站在桌边,听着他们一句一句盘问。
最后,周父敲了敲桌子:「八十八万还是高了。」
妈妈立刻把我的护士证和毕业照推过去:「我女儿这条件你们也看见了,而且我们就这一个女儿。」
我差点笑出声。
活着的时候,她说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
死了以后,我终于成了她唯一的女儿。
周家商量半天,最后同意八十八万。
妈妈却伸出手:「先给一半定金,小宝马上交房款。」
中间人又说:「阴婚最好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办,人刚死不久,魂还没散,这个时候结最合适。」
我猛地抬头。
妈妈已经开始和周家商量日子。
四十九天。
我原本以为,熬过四十九天,就什么都结束了。
6
周家刚走,赵康就冲进门。
「阿姨,你要给小小配阴婚?」
妈妈皱眉:「谁告诉你的?」
赵康死死盯着她:「是不是真的?」
「是。」
赵康眼睛一下红了:「我们下个月就要领证!」
妈妈冷冷地看着他:「可你们没领。她已经死了,你现在也不是我们宁家的人。」
赵康手都在发抖:「我是不是宁家人不重要,小小愿不愿意才重要!」
妈妈笑了:「她是我女儿,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再说,你要真那么爱她,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早点娶?」
赵康脸瞬间白了。
我冲着他摇头。
我们明明说好了,等我生日那天就去领证。
他连户口本都偷偷准备好了。
赵康沉默几秒,突然拿出手机:「那二十万还我。」
妈妈愣住:「什么?」
「那二十万是给小小办后事的,不是给宁浩买房的。」
妈妈脸一沉:「给出去的钱还有往回要的?」
「那本来就是我准备娶她的钱!」赵康终于吼出来,「她死了你们都不肯放过她,还想拿卖她的钱给宁浩买房?」
妈妈一下站起来:「你说谁卖女儿!」
赵康没理她,转头问爸爸:「叔,小小生前有没有说过,她死后想怎么办?」
爸爸愣了半天,摇头。
赵康闭了闭眼:「她跟我说过。」
妈妈盯着他:「说什么?」
「她说她怕黑,不想埋墓地,真有那么一天,就把骨灰撒海里。」
那是我们以前去海边时,我随口说的玩笑。
赵康当时连呸三声:「好好地说什么死。」
现在,他一字一句重复给妈妈听。
妈妈却只冷笑:「随口说的话也算?死人哪有什么怕黑不怕黑。我是她妈,她最后去哪里,我说了算。」
赵康死死盯着她:「她都死了,你还要管到什么时候?」
妈妈毫不犹豫:「死了也是我女儿!」
7
那天晚上,我进了妈妈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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