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妈的账号叫《陪安安长大》,七年前注册的。
最初只是记录宁安康复,后来有一条视频突然火了。
视频里,十五岁的我背着十二岁的宁安下楼。
老小区没电梯,我背到二楼就已经腿软,手却不敢松。
妈妈举着手机跟在后面问:「小小累不累?」
我说:「不累。」
那条视频两百多万播放,评论区全在夸我。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姐姐。】
【弟弟有你真幸福。】
【千万不要嫁远啊。】
我妈那天高兴得买了排骨,饭桌上第一次往我碗里夹了两块:「小小以后多帮妈妈拍点视频,咱们家说不定就靠这个熬过去了。」
我信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她拍视频。
我给宁安剪指甲,她拍;我背宁安复健,她拍;我给宁安洗头,她也拍。
有一次宁安大小便失禁,我刚帮他擦干净,妈妈却让我先别换裤子:「等一下,这个真实。」
我第一次发了脾气:「有什么好拍的!」
我把镜头挡住。
妈妈当场沉下脸:「小小,网友心疼安安,才愿意帮我们。你以为他的药不要钱?轮椅不要钱?你现在大了,知道要脸,你弟弟呢?」
最后还是拍了,只不过那条视频没有我的脸。
妈妈配的文字是:【残疾孩子最没有尊严的瞬间,妈妈看一次哭一次。】
那晚打赏三万多。
宁安一整天没看我。
我以为他难受,就摸摸他的头:「安安,没关系。姐姐以后挣钱了,就不让妈妈拍这些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
可这些年,我始终没有挣到钱,只能继续做那个「最好的姐姐」。
高中填志愿时,班主任偷偷找过我:「宁小小,你成绩够省实验班,学费学校可以想办法。」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回家刚开口,妈妈就哭了:「你住校,安安晚上发病怎么办?」
我低着头说:「可是妈,我也想去。」
妈妈一句话没骂我,只是把卧室门推开。
宁安正在床上睡觉,因为肌张力太高,两条腿蜷得很厉害。
妈妈问:「你看着他再说一次。」
我说不出来了。
后来我读了附近的高中,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一样。
同学说我孝顺,老师夸我懂事,亲戚拍着我的肩说:「小小,以后你妈就享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越来越害怕别人夸我懂事。
因为每一次「懂事」后,都意味着我要失去一样东西。
这次是工作。
下一次呢?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宁安喂饭。
他吞咽很慢,一小碗粥吃了半个多小时。
我一边擦他嘴角,一边假装随意地问:「安安,姐姐不去上海了。」
他的勺子掉了。
我捡起来:「工作没了。」
他盯着我,眼神很急。
我笑笑:「没事,再找就是了。」
他拼命抬左手,那只手活动稍微好一些。
我立刻把平板放到他腿上。
这是学校老师教他的辅助输入设备,他一个字一个字点得很慢。
我怕他累,托着他的手腕。
五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三个字。
【去上海】
我怔住:「什么?」
他继续点。
因为着急,点错了好几次,删了又重来。
最后变成:
【姐,你走。】
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你知道上海在哪吗?」
他点头。
「那你怎么办?」
宁安手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输入。
【我不怕。】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哭了。
我忍了很久,不敢哭出声音,因为妈妈在客厅剪视频,我怕她听见。
宁安却费劲地抬起手,指尖在我脸上蹭了一下。
他不会安慰人,最后只能继续打字。
【小小也要活。】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全掉了下来。
这些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要照顾弟弟,你要让着弟弟,你弟弟只有你。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宁安到底想不想要一个姐姐,用一辈子赔给他。
3
第二天,我背着妈妈联系了市里的康复中心。
接电话的人叫周玥。
听完宁安的情况,她让我先把历年的病例发过去。
下午,她就回了电话:「你弟弟这个情况,可以申请我们的长期辅助康复项目。」
我愣了:「长期?」
「对,住宿、护理、康复训练都有。家庭困难的话,还能申请减免。」
我握紧手机:「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字,比我想象中少得多。
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便宜?」
周玥笑了:「因为这是公益合作项目。而且你弟弟以前是不是来咨询过?」
我脑子嗡了一声:「没有啊。」
「有。」
她翻了一会儿记录:「宁安,家属吴岚,八年前登记过,后来家属拒绝了。」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有出声。
八年前,我十五岁,正是我放弃省重点高中的那一年。
周玥还说:「六年前也联系过一次,当时有一个神经康复专项,名额挺难得的,你们家也没来。」
我手心开始冒汗:「为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家属认为孩子离不开母亲,拒绝封闭训练。」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
妈妈那年是怎么跟我说的?
她说:「小小,安安情况这么严重,没人愿意收。妈妈一个人扛不住,你再离家去上学,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没去。
可原来不是没人收。
是她不让宁安去。
晚上吃饭,我故意提起康复中心:「妈,我今天问到一个地方。」
她夹菜的手停住:「什么?」
「宁安可以住进去做长期康复,里面有专业老师,费用也不贵。」
妈妈脸一下沉了:「不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外面的人能有家里照顾得好?」
「可专业康复——」
「你才打了几个电话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宁小小,你是不是就为了自己走得安心,急着把你弟塞出去?」
我看着她。
又是这句话。
好像只要我想做一点自己的事,就一定是嫌弃宁安。
我第一次没有解释,只问:「八年前他们也联系过你。」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很快又恢复正常:「那么久的事情,谁记得。」
「六年前呢?妈,六年前那个专项,医生说宁安有机会恢复一部分生活自理能力。」
妈妈猛地站起来:「你查我?」
宁安被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
妈妈却顾不上捡:「我养他还是你养他?那时候他身体差,去地出了事谁负责?」
「我!」
她指着自己胸口:「是我天天半夜起来给他翻身,是我跑医院,是我求医生!你现在长大了,反过来质问我?」
我没有说话。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很快就下来了:「你爸死得早,我一个女人带你们两个。别人都说我命苦,现在连我亲女儿都觉得我做错了。」
以前她一哭,我一定慌。
我会马上道歉,会告诉她我没那个意思。
可那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从始至终,她没有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让宁安去康复?
晚上,我帮宁安洗脸。
他忽然敲了敲床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我拿出来,是一张市儿童神经康复专项的宣传单。
六年前的。
背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应该是宁安以前练写字留下的。
只有一句。
【我想去。】
我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原来当年不只是我想走。
宁安也想。
只是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走成。
4
我开始偷偷查妈妈的账号。
账号一直绑的是她的手机号,我以前从来没登录过后台。
不是没想过。
是不敢。
妈妈总说,账号里的钱全拿来给宁安治病,我也从没怀疑。
直到我在她旧手机里看到没有退出的后台。
账户余额十九万八,过去三年提现记录六十八万。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
宁安每个月的药费、康复费,我比谁都清楚,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我一笔笔往下翻。
广告、打赏、公益捐助、品牌合作。
最多的一次,是前年宁安肺炎住院。
妈妈发视频哭,说医生建议换一台更适合的辅助呼吸设备,家里拿不出钱。
那条视频收到十一万多捐款。
可机器最后是医院公益项目送的。
那十一万去哪了?
我不知道。
继续往下翻,一条合作结算映入眼帘。
【困难家庭系列内容,单条报价:18000元。】
我胃里一阵翻涌。
妈妈卧室的门突然响了,我迅速把手机扣下。
她端着水果走出来:「还没睡?」
「嗯。」
她看了我一眼:「最近别再给你弟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他受不了折腾。」
「好。」
我第一次这么痛快答应。
妈妈满意了。
临走前,她又摸摸我的头:「小小,妈也不是不让你工作。就在本地找,工资低一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我没动。
直到她回屋,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后台有一个草稿箱,里面存着几十条没发的视频。
我点开第一条。
画面里宁安坐在卫生间地上,裤腿湿透了。
妈妈举着手机:「安安,看妈妈。」
宁安别开脸。
妈妈不耐烦地把他下巴掰回来:「看镜头,哭一下。」
宁安没哭。
她就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配合。」
下一条,是我十八岁那年。
我高烧三十九度,还在给宁安推轮椅,妈妈在后面拍。
标题已经写好了:
【懂事的姐姐自己发烧,却坚持带弟弟复健。】
我记得那天。
我求她别拍,她说:「小小,再坚持一下,拍完妈就带你去医院。」
视频拍了七次。
第七次,我站不稳,直接跪在地上。
她用的就是这一条。
因为「效果最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家这些年最值钱的东西,好像从来不是幸福。
是痛苦。
宁安越惨,视频越火;我越懂事,评论越多;妈妈越苦,她越像一个伟大的母亲。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送宁安康复。
一个能逐渐自己吃饭、自己操作轮椅的宁安,不够可怜。
一个去上海工作、有自己生活的姐姐,也不够感人。
这个家只有永远停在最惨的时候,她的账号才永远有东西可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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