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站一会儿就晕倒。我告诉你林晚，少拿生病当借口多要钱。」

　　「记得把晚饭的开支截图发给我。」

　　啪的一声，视频再次被挂断。

　　我跌坐在病床上，浑身发抖。

　　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我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发了一条新动态。

　　照片里她和几个富太太，坐在咖啡厅里。

　　配文是：「神兽归笼，岁月静好。和姐妹们的下午茶时光，才是生活的真谛。」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切断了我一切非必要的开支，逼着我连个肉菜都吃不起。

　　却对自己的享乐毫不吝啬。

　　这就是她所谓的培养艰苦朴素的作风。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3

　　九月底学校组织了一场盛大的迎新晚会。

　　作为大一新生，我被辅导员强制分配了后台搬运道具的任务。

　　「林晚，你去把那几箱荧光棒搬到观众席去。」

　　「林晚，后台的矿泉水没了，赶紧去超市搬两箱过来！」

　　整个晚上，我在后台和观众席之间连轴转。

　　现场的音响震耳欲聋，我根本听不到手机的铃声。

　　为了防止干活时手机掉落，我把它塞在了书包的最底层。

　　直到晚上十点，晚会终于结束。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李萌正在卸妆，看到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晚晚，你妈今晚没查你的岗啊？」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赶紧翻出书包里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十多个未接的视频通话，全部来自陈慧。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指颤抖着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被拉黑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立刻打开微信。

　　陈慧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我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微信也被拉黑了。

　　我慌乱地点开手机银行，试图查看明天的生活费有没有到账。

　　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的红字：「您的账户已被冻结，请联系发卡行。」

　　那张卡是陈慧用她的身份证办的附属卡，她有绝对的控制权。

　　「苏琪，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琪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把手机递给我。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陈慧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烦。

　　「妈，是我，林晚。」

　　「我今晚在迎新晚会后台干活，没听到手机响，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规矩就是规矩。」

　　陈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早就说过，漏接一次电话生活费停发。」

　　「妈！我真的在干活，辅导员可以作证的！」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既然你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那就自己承担后果。」

　　「这个月剩下的十几天，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

　　「嘟嘟嘟……」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我呆呆地握着苏琪的手机，掉下了眼泪。

　　我打开微信钱包，看了一眼里面的余额。

　　23块5。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距离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放，还有整整十四天。

　　这十四天，我该怎么活下去？

　　苏琪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你是不是和家里闹翻了？」

　　我咬着嘴唇，死死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萌也凑了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全麦面包递给我。

　　「晚晚，你别太着急。学校东门那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正在招夜班兼职。」

　　「一小时十二块钱，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去吗？」

　　我猛地抬起头，「去！我去！」

　　我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和远处宿舍楼的点点灯火。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陈慧不是在教育我，她是在驯化我。

　　只要我靠她养活，我就是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李萌推给我的奶茶店老板的微信。

　　「您好，请问还招兼职吗？」

　　发送完毕，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游戏规则变了，陈慧。

　　从今天起，我绝不会再向你低头。

　　4

　　奶茶店的夜班兼职，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老板很精打细算，为了省人工夜班只有我一个人。

　　从晚上十点开始，我要负责清洗所有的器具，

　　准备第二天的新鲜果切，还要应对偶尔点外卖的夜猫子。

　　十二块钱一个小时，四个小时就是四十八块。

　　这四十八块钱，成了我每天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凌晨两点，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出奶茶店。

　　学校的宿舍大门早就锁了。

　　我只能绕到后山的围墙，踩着垃圾桶艰难地翻过去。

　　有一次落地没站稳，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大块皮。

　　鲜血直流，我却连买创可贴的钱都舍不得花，只能回宿舍用清水冲洗一下。

　　因为翻墙，我还被巡夜的宿管阿姨抓到过一次。

　　通报批评的处分贴在公告栏上，我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别人的眼神。

　　为了省钱，我把精打细算发挥到了极致。

　　我学会了在各种外卖软件上薅羊毛，用新用户注册换取免费的馒头。

　　我甚至在苏琪吃不完泡面的时候，厚着脸皮问她。

　　「琪琪，你的面汤还要吗？」

　　苏琪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晚晚你别这样，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我固执地摇摇头，接过她的泡面桶，就着冷掉的馒头大口吞咽。

　　「不用，我能养活自己。」

　　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活下去。

　　国庆假期前夕，奶茶店的生意异常火爆。

　　我正低着头在水槽里奋力刷洗着永远也刷不完的奶茶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吧台前响起。

　　「给我来两杯多肉葡萄，一杯少冰，一杯去冰。」

　　我抬起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高中班长，周浩。

　　他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身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

　　周浩看到我，也愣住了。

　　「林晚？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下打量着我穿着沾满污渍的围裙，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在打工？」

　　我感觉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高中同学的印象里，我一直是个家境优渥的乖乖女。

　　陈慧为了面子，总是把我打扮得像个小公主。

　　「啊……是啊。」

　　我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学生活太无聊了，我出来体验一下生活。」

　　周浩狐疑地看着我。

　　「体验生活？大半夜地在这洗杯子？你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那个女孩挽住周浩的胳膊，娇滴滴地说。

　　「哎呀，人家想独立嘛，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做奶茶吧，我们还赶着去看电影呢。」

　　我低下头，机械地操作着机器，把两杯奶茶递给他们。

　　「一共四十八块，谢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靠在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自尊心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滋味，比饿肚子还要难受一万倍。

　　下班后，我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掏出手机。

　　上次加回来后，陈慧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过我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一条刚刚发布的状态赫然映入眼帘。

　　照片里，她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围巾，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配文是：「入秋了，给自己添置点小温暖。女人啊，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看着那条围巾，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屏幕上。

　　那条围巾的价格，够我洗一万个奶茶杯。

　　她不是不知道我没有钱。

　　她只是在等。

　　等我饿得受不了，等我放下所有的自尊，哭着去向她认错。

　　她要用这种方式，彻底碾碎我的脊梁。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陈慧，你休想。

　　我就是饿死，也绝不会再向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