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瓷,我那天是看到安雅受伤流血,出于同为医生的同理心一时着急才那样吼你的,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回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给你接风洗尘呢!」
「我订了那家你最喜欢的法餐厅,咱们一起去好吗?」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沈如沐立刻凑上来,眉眼讨好地看着我。
自从那天安雅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周。
他向我道了无数次歉。
而且处处温柔体贴,细心周到,几乎是变着花样地讨好我。
但我知道他只是听从安雅的劝告,对我「假意逢迎」而已。
这份演技,不去做演员真的可惜了。
我一声不响绕开他,回了客房。
虽然不想撕破脸的懦弱的确无药可解。
但无视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手机震动,外婆老房子的租客发来消息:
「姐,我们明天搬走,到时候钥匙就给你放门垫底下。」
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留在这个属于他们新婚夫妻的家里了。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我想沈如沐应该是出了门。
便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弄点东西吃。
没想到刚走出房,就被一双手从身后牢牢抱住:
「阿瓷,我求你了,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沈如沐用头蹭着我的耳朵。
声音闷闷的,软软的:
「我们久别重逢,哪有这么闹别扭的道理?快,让我亲一下……」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膛升起。
我迅速转过身,抬手就向他俯过来的脸扇了过去。
清脆的一声响后。
沈如沐愣住了。
然后,他脸上的温柔转瞬之间褪干净,化为一片狠戾:
「没完没了了是吧姜宛瓷?」
「你是不是以为你替我去了趟战区,我就欠你一辈子?你怎么作怎么闹我都得哄着你?」
他用力攥住我刚才打过他的那只手,眼神冷寒如冰:
「你听好了,是你当初自己要去的。」
「我沈如沐没有求过你,你少给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说完,他一把甩开我,头也不回离去。
门重重一声关上。
我浑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突然觉得,半年前在战区,侥幸躺在死人堆里躲过的那发子弹。
在此刻,径直射进了我的心脏。
那晚,沈如沐一夜未归。
我也用了整整一夜调整情绪。
早晨九点多,我打车来到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我在西非最乱的战区待了整整两年。
每天接收大量伤者。
无论多么艰苦严苛的条件,都能完成一台台缝合或截肢手术。
早在回国前,我就递交了简历。
当然是顺利通过,连面试都免了。
原计划先来报道,再回去收拾行李搬家,一切刚刚好。
可来到人事部,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姜女士,非常抱歉,普外科主治医师的岗位已经招满,您的录用资格被撤回了。」
我万分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贵院给我发得offer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通知我今天来报到啊。」
在我再三追问下,人事部的小姑娘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
「好像是……有人前几天寄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您之前是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受了处分,才被遣到战区的,不符合我们医院的聘用规定,所以领导就……」
我浑身一颤。
之前我和沈如沐都在援外医疗队工作。
按照纪律,队员的奖惩记录是不可能对外公开的。
我被处分的事情怎么可能……
除非……
我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了外科副主任办公室的门。
4.
两年前那次事故,沈如沐全身而退。
刚好他已经参加援外医疗工作满五年,优先安排到了这里。
后来他完成了几台高难度的心脏手术。
再加上老主任的推荐,所以他才能在不到三十五岁的年纪坐上这个位置。
听到门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诧异抬头。
看见是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来干嘛?」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
「举报信,是你寄的?」
沈如沐一怔,眼中霎时闪过几丝慌乱。
我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举报一定会在内部传开,而我的从医记录上一旦有这样的污点,不会再有任何一家医院聘用我!」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如沐,你忙完了吗?咱们一起去吃午饭……」
看到来人身上那套整洁的白大褂和胸前工牌的一瞬间。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你是为了把这个岗位留给她,所以才这样做,对吗?」
安雅愣了片刻,立马走上前,小心翼翼拉住我的手臂:
「阿瓷,你听我说……」
「对,没错。」
沈如沐站起身,打断了安雅的话:
「是我做的。」
「小雅之前一直在小医院工作,待遇福利都不行,好不容易等到这次院里急招,她一切都符合条件,但是因为院里决定聘用你,所以被刷下来了。」
「我资历不够,没办法直接举荐,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他看着我,眼神十分平静:
「阿瓷,小雅是你十几年的闺蜜,你也不忍心她这样一个聪明勤奋的医生,继续回到那种规培生都不愿意去的小医院里,毫无任何晋升空间,只是熬着日子罢了吧?」
我只觉心脏像是被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所以呢?你为了要帮她,就要毁了我?」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阿瓷,那个时候你已经马上要回国,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
「而且……」
他语气变得疲惫:
「小雅学历不如你,临床经验也不如你,这次机会错过就没有了,而你不一样,你有援外和战地经历,即便被举报,也有的是单位要你,是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他不是不明白。
这封举报信会进入我的档案。
又有哪个医院会接收一个档案里写着「严重医疗事故」的医生?
出了事,谁负责?
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说得理所当然,说得不容置疑。
视线渐渐模糊。
两年前,他给那位联合国工作人员进行胆囊切除手术时。
因为突然头晕,手抖了一下。
牵拉撕裂了一个分支。
导致出现术中大出血,病人险些休克死亡。
队里追究责任,我毫不犹豫冲进办公室:
「是我协助沈医生分离血管时角度偏了,与他无关。」
那个时候的他,抱着我哭得快晕过去:
「阿瓷,我何德何能,能让你这么爱我。」
可现在,他为了别的女人。
要搭上我的一生。
我突然笑了。
什么别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口口声声说要和她一生一世的妻子。
「阿瓷……」
安雅眼泪汪汪开口。
我却像是魂魄被抽走一般,僵硬地往出走。
旁边有护士路过,都诧异地看着我:
「哎,你看,这个女的从沈医生办公室出来,怎么哭成这样?」
「我刚才隐约听到一句,什么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妈呀,不会是沈医生的追求者,知道他结婚了就上门撒泼吧?」
「人家沈医生和新来的安医生多恩爱啊,今天一来就给我们发喜糖来着,她怎么好意思闹到办公室来质问的?」
「哼,这种没脸没皮的女人简直给我们同性丢脸!」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才没有让哭声爆出来。
鼻尖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消失。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医院大楼。
阳光很刺眼。
大街上人来人往。
可我连自己该去哪都不知道。
一辆黑色的车突然停在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放心,你不会做不成医生的。」
「上车,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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