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周沉鱼探头看了一眼排骨,眉头拧起来:「姐,你是不是放葱了?」
「嗯。」
「哎呀,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喜欢葱的味道,但是不喜欢嚼到葱,你切这么碎,我怎么挑啊?」
我妈把碗一搁:「你妹从小不吃葱,你故意的是吧?
嫌自己委屈了,拿顿饭恶心谁呢?」
我张了张嘴。
原来、他们也知道我委屈。
周沉鱼嘴一扁:「算了妈,我不吃了。」
「挑出来!」
我妈冲我抬高下巴:「挑干净,饿着你妹你担得起?饭你做的,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想着最后一餐,也实在没必要争执。
我拿起筷子,伸向排骨。
葱末嵌在肉缝里,得一点一点拨。
手背蓦然一痛,我妈收回筷子‘啧’了一声:「动作快点,你妹还饿着呢。」
我停了手,看向她。
「她饿,我也没吃。」
「你跟她比?」
我妈笑了:「她什么身子你什么身子?你妹小时候饿的冻的,底子全坏了,你健健康康长了二十年,少吃一顿能怎么着?」
健康?
我看着胳膊上因留置针落下的发青针孔,抿起唇。
我爸打着圆场:「行了行了,不就挑个排骨的事儿,非要上纲上线。
来来来,看这个……」
我妈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顺势低头凑过去。
「这张是你上小学那年拍的。」
「哈哈哈好傻。」
「妈你看这张,我那时候怎么这么黑呀?」
「那是在你外婆家晒的,天天往外面跑……」
笑声又起来了。
对面四个人,头抵着头,翻一本记录她成长的相册,满月,百天,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
每一年都有。
每一页、都没有我。
挑完葱,我独自回了房间。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我爸端着碗走进来,碗里码着几块排骨,还冒着热气。
「看你中午没吃,爸给你装了点。」
我怔了一下,嗓子有点哑。
「爸……」
在外务工那两年,我爸下了工也是这样子,拎着夜宵敲开我和我哥的房门,说‘趁热吃’。
妈那会儿也温柔。
热衷于给我买各种各样的小裙子打扮我。
后来他们回了村,从前那些,就好像大梦一场。
「愣着干什么,吃呀。」
我点头,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咬下去的一瞬间,辛辣味自唇齿间蔓延开来,直冲鼻腔。
是……姜。
门外‘哗’的一声炸开笑。
「喔!是我赢了!姐姐没认出来!」
周沉鱼跳出来,得意地拍手。
我爸叹着气把碗搁在桌上:「唉,真是个蠢的,连排骨和姜都分不清。」
我用力咽下口中姜块,感觉喉咙也跟着灼烧起来。
我的家人,在拿我的反应打赌……
「我不管,你们都输了。」
周沉鱼摊出手:「陪嫁翻倍,一人二十万,谁都不许少!」
我爸掏出一张卡放在她掌心:「你啊,不给你又给谁。」
我哥也掏出一张卡,笑着拍进她手里:「愿赌服输,哥的也拿去吧。」
三个人,三张卡,她手心攥得满满当当。
我妈推了推我:「周沉壁,你的呢?」
我愣住:「什么?」
我妈理所应当地开口:「沉鱼结婚,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该表示表示?
我们也不为难你,就二十万,不难吧?」
3
二十万。
我干了整整四年才攒下的数,我迄今为止所有的钱。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我呢?」
「钱全部给她,我怎么办?我也明天结婚,你们又给我什么?!」
「周沉壁!你TM有病是不是?」
我哥不由分说,冲上来给了我一耳光:「有你这么跟自己爸妈说话的吗?
沉鱼她什么都不会,当然需要这些嫁妆傍身!」
我整个人偏过头去,耳膜嗡嗡作响。
是啊,她什么都不会。
所以就活该吸我的血来供养她。
「我不同意。」
「就猜到你会这样。」
我妈站在门口,小小声地开口:「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趁你白天出门把那笔现金用了……」
「什么现金?」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寒气从脚底蹿上来:「你说清楚!」
「你……你吼这么大声干嘛?」
我妈有些后怕地倒退一步,但很快又定下心神:「你结婚带着那么大一笔钱多不安全,我替你用了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知不知道那个是公款?要是交不上我会坐牢的!」
这些年,为了填上家里的窟窿。
我连轴转,连请假休息都不敢,就连结婚也要分出一部分时间在忙工作。
可他们却……
「把钱还我,趁现在银行没下班……」
话音未落。
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养二十年养出个冤家来!
自家人用点钱非得斤斤计较,这是要逼死我呀——」
三个人从不同方位走出来,不约而同地挡在我妈身前,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谴责。
又是这样。
我绝望地后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了。
就算解释了,又有谁会听?
见此情形,身后我妈的声音低了一瞬,又高起来:「看见没有!甩脸走了!什么货款,就是嫌咱没本事给不起赔嫁!白眼狼啊——」
我推开院门。
右边的姻缘树还光着。
靠着树干滑坐下后,我给未婚夫苏暮寻发去了信息。
「来接我吧……就今晚……」
我已经、不奢望那点虚无缥缈的亲情了。
巨大的阴影在眼前笼罩下来。
下一秒,我的手机被人一把夺走。
我哥看了一眼通讯界面,忽然笑了。
「想走,可以。」
「把你放在二楼的那堆破烂也一起带走!」
我被哥拽起来,推进了二楼的宠物室。
窗明几净的房间,卡皮巴拉、缅因猫、金刚鹦鹉……一起被安置在里面。
每一只宠物都有自己的独属空间。
原来年初清出来的那间屋子,是给了周沉鱼的宠物。
视线下移,我看见我哥口中的‘垃圾’。
一个落灰的木制箱子。
满满一箱的贝壳,是在外务工那两年,我哥带我去海边捡的。
每一个都曾被他认真清洁,仔细存放。
他说过,等我结婚了,就制成一个风铃送给我……
原来那些我自诩美好的回忆,在哥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被清理掉的垃圾。
太讽刺了。
4
我抱起箱子,转身之际却发现我哥在外面落了锁。
紧接着,灯也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惊恐地尖叫,扑到门口用力拍门:「放我出去!哥,你做什么?放我出去——!」
没人应答。
高中网暴那年,我被同学关在地下室三天,出来时脱水到意识模糊,从此患上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这一点,他们也是知情的。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极细的光,我把脸贴在地上,以此来平息过于激烈的心跳。
楼下传来周沉鱼的声音:「哥,我们这样是不是过了?姐姐她……」
我妈接过话茬:「就该给她点教训,你看她今天那个心高气傲的样子,根本就没把我放眼里!」
「不关起来,谁知道你结婚当天她会做出什么?」
我哥也闷声应和。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落在地板上,恍惚间仿佛能想象他们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我妈拉过周沉鱼的手:「放心吧,在家还能出什么事?
你是新娘子,明早还有的忙,听话,先去睡一会儿。」
脚下有什么东西顺着脚踝滑了过去,又凉又软,在绝对的安静里放大了数倍。
蛇!
「啊——」
我厉声尖叫,拿着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去,很快,针扎一样的两点刺痛在脚踝上。
我猛地缩回腿,眼前阵阵发黑。
「来人——」
「来人啊——有蛇!」
我疯了一样拍门,掌心震得发麻。
楼下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妈,」周沉鱼的声音低低传上来:「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对……」
我妈不以为意:「你姐那性子我还不了解?成天就鬼哭狼嚎的,搞得全村都以为咱虐待她一样。」
「你啊,就是太为别人着想才过不好。
听话,睡你的觉去,别理她。」
「妈——真的有蛇!
它咬了我,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楼下安静两秒,紧接着是我妈的笑声。
「听见没有?还蛇?怎么不说被老虎吃了呢?明天婚车来之前是不是还得演一出从楼上摔下来的戏啊。」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妈是指望不上了。
脚踝处的伤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里钻。
下一秒,身后的门被人敲响。
「姐,皮蛋虽然是毒蛇,可是毒牙已经拔了,是不会咬你的。」
「可……」
我瘫在门边的地砖上,整条腿已经完全麻了。
「沉鱼,算我求你,帮我开下门吧,好不好?」
「姐,不是我不帮你,等明天吧,明天天一亮我出嫁之后就帮你开门,好不好?
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我不希望……婚礼上……」
我的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周沉鱼的话也渐渐听不清,只有一串奇怪的哩语在耳边回荡。
我是……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引擎声。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沉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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