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松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那说好了,明天你还得早起送豆豆。我约了绍芬去办墓地手续,得穿精神点。」
第二天我照样五点起床熬粥。
李建国七点出门,穿了那件我三年前给他买的藏蓝色夹克。
出门时他回头说了句:「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没应声。
送完豆豆,我没回家,去了趟市场。
买了点排骨和西红柿,回来给自己炖了一锅汤。
端上桌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喝了两碗。
这好像是三十二年来,第一次给自己炖汤。
下午接豆豆放学,他一出校门就拽着我去小卖部:「奶奶我要新出的奥特曼卡!」
「奶奶今天没带钱。」
豆豆甩开我的手,嘴一瘪:「奶奶真小气!爷爷说奶奶退休金好几千,都藏起来不给我们花!」
我蹲下来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睫毛长长的,像他爸。
可他说出来的话,像他爷爷。
「豆豆,这些话谁教你的?」
「爷爷说的啊。」他理直气壮,「爷爷说奶奶耳朵背正好听不见,说大声点也没关系。」
我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李建国和李宋霖站在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她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过两天就好了。」
「助听器呢?」
「以后再说。」
我离阳台不远。
今晚风很小。
他们的话,竟然一字不落落进了我的耳朵。
我睁着眼到天亮。
凌晨三点,我给赵律师发了一条短信。
「遗嘱,请尽快办理。」
04
一个周末的早上,我趁他们都不在家,拎着收拾好的旅行包走了。
我没有回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熟悉的街景慢慢后退。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四十多年,每条街每个巷子我都扫过。
可现在看,哪哪都陌生。
我去了趟助听器体验中心。
店面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店员,见我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阿姨,第一次配助听器?」
我点点头。
他没有急着介绍价格,而是先带我做了听力检测。
检查做了半个多小时。
他盯着电脑上的曲线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拖得太久了。」
「要是早点来,会比现在好很多。」
我笑了笑。
「以前舍不得。」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只是低下头,一点一点帮我调试机器。
戴上的那一刻。
世界忽然亮了一点。
我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听见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也听见那个年轻店员笑着问我:
「现在能听清了吗?」
我点点头。
「能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保修卡递给我。
「以后要是戴着不舒服,随时回来,我帮您调。」
我把卡收进口袋,笑着说了声谢谢。
戴上走出门的时候,街上的声音一下子全涌进来。
汽车喇叭、小贩叫卖、小孩子哭、风刮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门口,眼泪哗地淌下来。
原来世界这么吵。
原来我错过了这么久。
然后我去了商场,买了一件红色羽绒服,二百八,领口有一圈蓬松的毛。
导购小姐笑着帮我拽了拽衣摆:「阿姨,您穿这个颜色真精神。」
我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老太太腰有点弯、头发花白、满脸褶子。
可那件红衣裳,衬得脸颊有了一点血色。
我把旧工服叠好,塞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开始,我住进了养老公寓。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这么轻松。
而另一边,李建国终于发现,没有我,这个家根本转不动了。
我是从邻居老周那儿听说的,她是我以前同事。
那天她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像广播:「秀丽!你家咋回事?李建国满世界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
「豆豆没人接啊!幼儿园老师打了八百个电话,李宋霖上班请假扣钱急得跳脚。」老周压低声音,「听说李建国连着吃了三天泡面,碗堆在池子里都长毛了。」
我「嗯」了一声。
「秀丽,你真不回去啊?」
「不回了。」
老周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也是。你这辈子太苦了。行,你好好过,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
李建国和李宋霖加起来给我打了六十多通电话,发了二十多条短信。
最早几条是质问:「你跑哪去了?」「豆豆谁接?」「饭谁做?」
后来语气软了:「你到底去哪了?」「回来好好说。」「我们给你配助听器行不行?」
最后一条是李宋霖发的:「妈,我错了。你回来吧。」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放着助听器盒子。
我把它打开戴上,窗外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热腾腾的。
从前我天天早上听见,可从来顾不上听。
我站起来穿上红羽绒服,下楼买了一碗豆腐脑,多加了一勺辣椒油,烫得直吸溜。
05
搬到养老公寓第二周,我注意到一个老太太。
她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下晒太阳,从早上坐到傍晚。
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笑,其实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儿子三年没来看过她。
我问前台小姑娘:「那个奶奶怎么回事?」
「周奶奶呀,耳朵全聋了。儿子在外地,一年来不了一次。公寓给她申请过助听器,但公益款要排期,排了大半年还没轮到。」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扭过头冲我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意思是听不见。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递给她:「我耳朵也不好,刚配了助听器。你要不要也试试?」
她愣了愣,接过去看了好久,然后摇头。
她也在手机上打字给我看:「太贵了。」
「有公益款的,不用自己掏钱。」
她又摇头。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没人帮她去申请、去跑手续、去对接。
她一个人,聋了,什么都不方便。
我替她联系了社区和残联,把申请材料一次性办齐。
没过几天,公益助听器就送到了养老公寓。
戴上的那一刻,周奶奶愣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笑着说:
「原来鸟叫这么响啊。」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忽然觉得,这副助听器,好像也替我圆了一个迟到很多年的梦。
李建国找上门来,是冬至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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