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护士打给郭浩,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了。
她暗骂一声:「刚刚还说随叫随到!」
没办法,她只能焦急地打给婆婆。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金店柜员的推销。
「您真有眼光!这是店里最贵最好看的!女儿发工资了给买的吧?」
婆婆压低声音语气不耐。
「什么事?!」
「病人体征刚稳住,现在必须签镇痛知情书,大量给药镇痛!」
「只是疼点而已,又不死人,签不签有什么要紧?我们大老远回去了,谁还专门跑一趟?」
不理会护士的焦急,电话啪地挂断了。
护士第三次打给我妈,我妈倒是耐心听她说完了。
「护士,谢谢你啊,但施工队的人说这里也要签字,不然不能开工修厕所。」
我妈的声音带着犹豫:「要不你还是找她老公吧……」
护士语气加重。
「只是常规镇痛手续,不用缴费!家属立刻过来签字!」
「我是娘家的,做不了主。这点小事,熬熬就过去了。」
电话被第三次挂断。
ICU传来医生急切的喊声。
「病人现在很痛苦!家属联系上没有!」
护士一咬牙,拼命用电话轰炸郭浩。
这次电话接通了,对方似乎在KTV。
郭浩刚听了个开头,便压低声音不耐烦地问。
「不打镇痛会不会死?」
「暂时不会,但病人现在十分痛苦,请你们务必……」
「躺着本来就没知觉,疼不疼有什么区别?!没必要折腾,不签了!」
上一次他们是怕花钱,迟迟不肯签救命的字,导致我脑死亡。
这一次明知不用花钱,竟还是没有人肯跑一趟医院。
明明出事前,哪怕擦破块皮郭浩都要心疼半晌。
明明婆婆见我受伤都会骂他没照顾好我。
但一出事,我的疼,便不值一提了……?
护士跑去向医生求助。
「怎么办?那群势利眼家属一个来的都没有!」
医生也是碰到奇人了,气得七窍生烟。
「让他们马上来签薪资代领协议!前提是先把镇痛签了。」
护士公事公办地电话通知完,补充了句。
「公司人事在医院等你们,逾期不签视为自动放弃。」
就这一句话。
外面下起倾盆大雨,方才推三阻四的三个人,却十分钟就到齐了。
郭浩气喘吁吁,一身酒气,又开始在走廊上表演。
「我一听要止痛马上过来了,只要青青少受罪,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护士暗地翻了个白眼,用你花一分钱了?
婆婆连声附和。
「是啊是啊,我连镯子都不买了,急着赶来看儿媳。」
她半分疲惫难过?满眼全是迫不及待的贪婪。
亲妈一进门就直奔护士,急得不行:「护士!我来给女儿签字,那个什么镇痛在哪?」
郭浩母子见她要抢瞬间急了。
「你一个娘家人,哪轮得到你?!」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要违背老祖宗祖训吗!」
亲妈抹着眼泪缩起脖子。
「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青青了。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疼在女身痛在娘心,就让我签吧!」
三个人围着一张领钱的单据,你争我抢,热闹得像是来领年终奖。
我悬在半空,没有实体却感觉浑身冰冷。
钱谁拿走都好,能不能先给我签镇痛。
我疼得快疯了……
3.
最终还是郭浩年轻力壮,把两个妈妈推到一旁,抢着签了字。
婆婆倒是没太多表示,毕竟她儿子的也是她的。
我妈却有点急了,拉着公司人事的手,满脸讨好。
「有没有营养费、补贴啥的?青青躺着不能花,是不是可以先给家里贴补?」
公司人事还没张嘴,婆婆先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你还惦记女儿的钱!」
眼看两个中年妇女就要厮打在一起,郭浩大吼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好了!别丢人现眼,我先保管着,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没人看一眼病床上的我。
我听到医生惋惜的叹气声。
「太迟了,身体紊乱太严重,苏醒概率降到20%以下了。」
「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可惜了……」
我已经疼到麻木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我魂魄悬在半空,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冷得发抖。
我的疼不重要!
我的苏醒不重要!!
我的命不重要!!!
唯独我的钱最重要。
薪资手续全部办好,护士看着我依旧不稳的体征,再三严肃叮嘱。
「病人刚稳住,疼痛反应极大,随时会身体抽搐、体征暴跌。」
「现在转入观察病房,家属绝对不能离开,必须全程守着,一刻都不能断人。」
婆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满脸不耐。
「还要一直守着?她又不动不闹,躺着能出什么事?」
护士皱眉:「脑死亡患者的躯体剧痛,很容易突发衰竭,必须陪护。」
郭浩敷衍点头:「行行行,知道了,我们守着。」
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三人往椅子上一瘫,各玩各的,没人多看我一眼。
镇痛药效渐渐褪去。
方才被药物压住的剧痛,瞬间潮水般反扑上来。
断骨的撕裂痛、颅内炸开的胀痛、全身神经的抽痛,生生剜着我的肉身。
我控制不住身体,四肢疯狂抽搐。
监护仪瞬间红亮,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疯狂炸响——
滴滴滴!滴滴滴!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这是我濒死的求救。
可落在婆婆耳朵里,只是吵闹的噪音。
她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站起身,一脸戾气。
「没完了是吧!吵得我头都疼!」
她抬手,竟然毫不犹豫,啪地一下,按停了监护警报。
刺耳的求救声瞬间消失。
她看着不停抽搐濒临窒息的我,满脸嫌弃,冷冷吐槽。
「死人一样的身子,还折腾,纯粹惹人烦。」
我妈坐在一旁唯唯诺诺。
「疼点就疼点,说不定疼痛一刺激,还能快点醒过来……」
郭浩皱紧眉头:「醒过来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妈嚅嗫着不说话了,半晌才又开口。
「她弟弟婚房装修还差五万,能不能先给我一部分。剩下的我少要点也行。」
我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无人在意的病床上,我肉身狼狈的样子。
婆婆一断电,呼吸机停了。
缺氧太久,我脸色憋得青紫,大小便不受控制,搞得床上一片污秽。
郭浩闻到气味不对,走上前一看,弯腰哇哇吐了一地。
「快去叫护士!脏死了!」
我妈慢吞吞挪出病房,敷衍地喊着。
「护士,快来看看,病人又不对劲了。」
我疼得神魂欲裂,肉身濒临崩溃,苦苦熬着最后一口气。
恍惚间,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推着我重新回了ICU。
我跟在后面飘着,竟觉得ICU比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庭亲切多了。
4.
我在ICU抢救,护士长赶过来排查原因。
她弯腰检查设备线路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光天化日,监护仪和呼吸机竟被人直接拔掉了电源和备用电源!
病房里除了守床的三人,再无旁人。
护士长抬眼直视一脸心虚、刻意躲闪的婆婆,语气冰冷。
「是你关的仪器,拔的电源?!」
这话出口,郭浩和我妈都不敢吭声。
他们心知肚明,就是婆婆嫌吵亲手断了我的电源。
婆婆瞬间慌了神,强装蛮横狡辩。
「我没有!是仪器自己不响了!这机器吵得很,本来就没必要一直响!」
「病人重度脑损伤,全靠仪器监测生命体征!」
护士又气又无奈,厉声呵斥:「关停警报、切断电源,病人突发窒息、器官衰竭都无人知晓!」
婆婆略带得意地晃了晃头。
「我这是在给你们医院省电费!我找人算过了,青青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你这是蓄意谋杀,我要报警!」
护士长不欲与她纠缠,转身就走。
郭浩急了,拦住护士长,堆起一脸恶心的假笑。
「哎,我母亲年纪大了,不懂医院的规矩,我马上让她走!不在这添乱。」
「从现在开始,这位老人禁止踏入病房半步,不允许靠近任何医疗设备,后续所有陪护、探视,一律谢绝。再擅自触碰仪器,我直接上报院方追责!」
婆婆被当众训斥,丢尽脸面,满心怨怼地站在走廊瞪着ICU的方向。
医生紧急抢救半个时辰,勉强把我的体征从死亡线拽了回来。
可损伤早已不可逆。
医生无奈宣判。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苏醒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0了。」
他说完,竟在几人脸上看到了一丝窃喜。
医生以为自己看错了,硬着头皮继续道。
「后续只能砸钱维持生命体征。我真心建议撤掉仪器,让病人体面离去,少受无谓的痛苦。」这是唯一能让我解脱的办法。
郭浩忙不迭拉着他的手问。
「这钱是不是他们公司和保险出?我们需要出钱吗?」
医生摇头:「病人工伤全报销。」
话音刚落,郭浩瞬间红了眼眶,扑通半蹲在地上,嘶吼着开始表演。
「不能撤仪器!她是我妻子,我不可能放弃她!」
围观群众看着郭浩声泪俱下,面露不忍。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是活着的!我哪怕守她一辈子,也绝不撤机!」
被禁止进病房的婆婆,立刻在走廊放声大哭,又引来了大批围观路人。
「我的苦命儿媳啊!医生你快想想办法,别让她走!我们不怕累、不怕花钱,只求她活着!」
我妈也配合着抹泪哽咽,连连附和。
「我这个做亲娘的也舍不得她,哪怕时常来给她擦洗擦洗也好……」
三人一唱一和,声泪俱下。
围观的病人、家属纷纷动容,不停叹息。
「见多了ICU门口吵架,第一次见这么情深意重的。」
「愿意砸钱养植物人,太善良了。」
「医生也太冷漠了,你们看那医生好像对他们很不屑!」
他们拼死留住的,从来不是亲人的性命,而是我这棵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医生看着这场拙劣又恶心的表演,看着被蒙蔽的围观群众,满心无力。
可三人依旧不依不饶,哭闹不止,甚至扬言要投诉医院草菅人命、冷血无情。
舆论偏向弱者,围观者纷纷帮腔施压。
医生百口莫辩,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行,我尊重家属意愿,继续维持续命治疗。」
冰冷的仪器重新运转,管子插满我的身体。
自从他们成功拿到第一笔钱后,就再也没来看过我,甚至没请护工。
有看不过眼的小护士偶尔帮我擦洗身体,但还是脏得要命。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心里燃起无限的恨。
是我的至亲,连我死亡的权利都剥夺,只为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我求死不能的每一天,都是他们牟利的好日子。
凭什么?
凭什么我舍命救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恨意积攒到极致的那一刻,一股吸力猛地将我的魂魄扯回床上。
我动了动手指,抬起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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