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明明是全家人一起做局坑我，却还要逼着我承认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爸妈，大哥二哥，就算要杀猪也得先把猪眼睛蒙上才好下手吧？」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你们觉得我会因为这种无稽之谈宁愿当冤大头？」

　　我没把桌子直接掀了，已经算是给“亲情”这两个字留点余地了。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冤大头，怎么你哥你嫂子有什么，你就非得有什么！」

　　我爸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僵冻住——

　　沉默一点一点逼近新年的钟声，也撕开了虚伪的遮羞布。

　　「那不然呢？」

　　我哑了哑声音，抬高语气。

　　「大哥二哥是你的孩子，那我是外面捡来的么？」

　　没想到，爸爸起手扇了我一巴掌，直把我打得耳鸣嗡响！

　　「说什么混帐话！多读几年书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我捂着麻木的脸颊，泪水不争气地从眼中落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

　　家里的厂子好不容易赚钱了，难道不是好事么？

　　以前家里没那么富裕的时候，每年过年不是都和和气气，我们兄妹三人每次都等拿到数额不多但至少价值一样的压岁包啊！

　　我妈见状赶紧上来劝：「宁宁！好了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别跟你爸顶嘴。先进屋，跟妈进屋再说。」

　　是啊，大过年的，好了不起的理由啊！

　　明明是他们一家人围起来欺负我，结果给我扣上的罪名居然是【跟我爸顶嘴】？

　　我妈拿了只冻梨过来，用毛巾包了，让我敷脸。

　　大嫂二嫂也跟着进来，左一句安慰右一句劝。

　　「宁宁，你误会咱爸的苦心了。爸正是因为疼你，偏心你，才把这最有意义的特等奖让给你的。」

　　「你想啊，你就是拜佛求菩萨是不是也得花上点香火钱？咱们抽奖讨彩头的意思不也是为求明年厂子能有个更好的势头？」

　　「那人人都得好处，谁来出香火？总得有人拿出点诚意，奉献点价值吧！」

　　说得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我从被子里掀开头，早已擦干了羞愤的泪水。

　　「那凭什么这奉献非得我来出？」

　　大过年的，谁不想要金银首饰手机手表。

　　谁愿意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全家盯着当杀猪盘似的宰！

　　我不乐意被坑，就是我斤斤计较，不懂奉献？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么？

　　「宁宁，你要这么想就没意思了。」

　　大哥敲敲门进来，显然是听了我爸的话，想要叫大家回去继续吃饭的。

　　听到我们几个女人在说话，他立刻板起了脸。

　　「爸妈今年弄这个抽奖，是为了庆祝咱家厂子终于盈利，盼着来年生意蒸蒸日上，日子能越过越好的。你说这个奉献奖为什么得你来出？当然是因为你的贡献最少啊！」

　　我瞪大双眼：「你说什么？我贡献最少？」

　　3

　　大嫂：「是啊宁宁，你说你在大城市上班，一年就回来两趟，出过一点力没有？」

　　二嫂：「今年生意好了，单子多了。我们和你大哥一家那真是没日没夜，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你呢？在大城市里住着大房子，吹空调坐办公室？有事没事给家里打几个电话，动动嘴皮子？你下过一趟生产车间没有，冒着大雨送过一次货没有？」

　　我妈：「宁宁，说句公道话，你是我们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当初为了供你考大学，读完大学你又要读研，家里人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你两个哥哥可是连高中都没念完就出来打工补贴家里了——」

　　我被这顿连珠炮一样的逼得差点心梗，我说你们给我停下！

　　「不是，我念书是因为我成绩好啊。大哥二哥出来打工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是读书的料？」

　　大哥轻咳一声：「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读不读书你别管，但你自己确实是受益了吧？家里的资源你享受了吧？你得知道，别人家里哪有这么托举女孩子的。咱爸咱妈这些年对你够意思了！」

　　大嫂：「就是啊，就为这点点钱，至于么？你看你身上那大衣，看你的珍珠耳环，叫出来一样也比我这幅大金镯子便宜吧？」

　　二嫂：「宁宁，你也知道家里的厂子今年才开始赚钱的，你要是觉得爸妈不公平，觉得自己没得到奖。那不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家里添台车，入个股？等明年赚得更多，你也算有功了。」

　　这话一说，我差点气笑了。

　　「我说你们几位是失忆了么？这厂子是今年才开始赚钱，但前两年亏的窟窿难道不是我帮忙填的么？」

　　我没贡献？

　　睁着眼说瞎话算是给他们玩明白了！

　　4

　　我爸退休后闲不住，他说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于是从以前厂里低价收了些设备，弄了块地皮自己单干。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我那两个哥哥都是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干干装修，跑跑货车，不但辛苦而且赚不了几个钱。

　　两个嫂子家庭条件也一般，生了侄子和侄女后也就没有再出去工作了。

　　我爸盘下这么个厂子，也是想给两家子女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等到一切步入正轨，能养活一大家子三代人。

　　可创业哪有那么容易的呢？

　　第一年因为排污处理不当被罚了大几十万，是我拿出所有积蓄给交的。

　　第二年有个工人被机床压断了手，又赔了不少钱。本来订单就不够，到年底连工人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又是我拿自己的年终奖给补上的。

　　终于到了第三年，单子量上来了。

　　他们起早贪黑忙得不亦乐乎，最后净利润100个——

　　然后，跟我这个没“出过力”的女儿，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之前从没计较过自己的付出，甚至都没跟他们提过今年那几个询价都是我帮忙找的资源。

　　是我利用自己在银行工作的人脉，求爷爷告奶奶一家一家客户跑出来的！

　　我把他们当一家人，所以从不计较付出与得失，甚至连邀功都懒得邀一嘴，因为我觉得自己人心照不宣，根本不用挂在嘴上提。

　　但他们把我当什么？！

　　「什么叫填窟窿，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

　　等不到我们这些人出去，我爸背着双手，一副大家长模样走进来。

　　「你出力的时候家里不赚钱，赚钱的时候你没出力，这是事实。也是你自己眼光不好，运道不好。」

　　「这就跟股市一样，高进低卖，你怪谁？」

　　「你们都围着她干嘛，惯的她！爱吃不吃，都走！都出去！」

　　我爸一开口，其他人哪敢放个屁。

　　一个个顺门而出，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蹲在我床边，正是我的侄子小凯，二嫂家的儿子。

　　他今年十二岁，鬼头鬼脑。

　　等人都走了，小凯蹑手蹑脚将一只崭新的手机盒塞给我。

　　「姑姑，你别不高兴了，我把我抽的奖品给你行么？你换这个新手机吧。」

　　我心中又酸又暖，摸摸孩子的头。

　　「不用啦，姑姑的手机也是刚买的，不用换新的。小凯乖乖的，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懂，不要为难，知道么？」

　　「没事的姑姑，姑姑对我最好了，我不想让姑姑难过。而且我好好学习才最重要，不玩手机！」

　　孩子吐吐舌头，丢下手机就跑。那一刻，我心里可真不是滋味。

　　一屋子大人还比不上一个孩子有良心……

　　我当然不可能要孩子的奖品，而且今天这事归根到底也不是钱的事。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我洗了把脸，拿着小凯的手机回到餐厅去。

　　饭已经吃差不多了，但大家都没散席。

　　正围在一起，不知道摆弄些什么。

　　我进去，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我妈起了身：「宁宁你先坐下，妈去捞几个热乎饺子。」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

　　委屈了一肚子早就气饱了，哪还吃得下饭？

　　我把崭新的手机放在桌上，对着一群人围着的小凯说：「小凯，姑姑谢谢你，但你的礼物姑姑不要。你好好学习，这是你应得——」

　　唉？

　　头也不抬的侄子手里正摆弄什么呢？

　　我眼前一顿，看到小凯和我二哥坐在一块，正专心操作着一部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手机！

　　我一摸兜！

　　我的手机呢？

　　我回家前才刚买的iphone17proMax呢！

　　5

　　小凯笑嘻嘻地看着我：「姑姑，不是说好了这个新的奖品给你么？你的旧手机就归我啦。」

　　腾的一下，我的血压直冲天灵盖。

　　旧手机？

　　我这部17才买不到两周啊！

　　2T的最高配，市场价17999，而小凯抽到的那部iphone16才几千块钱？

　　我一把抢回我的手机：「谁跟你说好了的！还给我！」

　　手机里刚被下载好一个游戏，小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哭了。

　　二嫂当场就火了：「你干什么宋筱宁！邪火只会冲孩子发么？小凯好心好意把奖品让给你——」

　　我气得脸色发白：「我谢谢你的好心！我这手机快两万了，你们全家凑不出一个像样的文凭，数总识得吧！」

　　二嫂嘴巴一瘪：「爸，你看到了吧，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她明明自己穿金戴银不缺钱，却非要跟我们两家计较得不得奖。非要给爸妈戴上一顶重男轻女的帽子。这是钱的事么？她就是看不得家里安宁，看不得咱们日子过得好！」

　　我可没心情跟这些蛮不讲理的人理论，夺回手机，我震惊地看着已经被他们格式化的数据——

　　「你们，你们把我手机数据都删了！」

　　那里面是我这三年所有的客户和重要资源！

　　我做梦也没想到小侄子之前在饭桌前围着我转来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的手势密码给记下来了！

　　「你们简直太过分了！」

　　我气得眼圈发红，冲进屋子锁上门。

　　我们没有时间伤心与难过，因为今天发生的事一定不是今天才有苗头的。

　　只是我不愿意撕开这层虚伪的假象——

　　他们终究是做了我二十七年的家人，终究是我最引以为依靠的港湾。

　　可是掀开风浪，那滩死水早就已经发臭腐朽。

　　我宋筱宁不是原罪，我成绩好，得到的教育资源好，我工作好收入高，才是原罪……

　　打开电脑，我联通手机想尽办法恢复备份数据。

　　好在之前工作习惯好，大部分的资料都有存储。

　　只是最近两个礼拜的新资源还没来得及上传——

　　窗外的烟花熄了。

　　家人们在窗外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完全没顾及到我就在小屋的窗户下，听得一清二楚。

　　「爸，这么对宁宁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大过年的，这种事搁谁身上谁心里不难受？」

　　大哥性格软弱，或许还有那么点未泯的良知，竟然替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爸吐着烟圈：「不这么逼她，她能放手么？咱家这厂子终于有起色了，上周跟县长下来巡查的那个姓刘的秘书，特意留下来跟我多聊了两句。说是经人介绍的，知道咱家的生意。还去厂房参观了一下，说是第一个季度估计能下个五千万的单子！哎呦，这可够咱们吃好几年了！」

　　「今年这小一百万的利润，她宋筱宁还未必看得上。明年蛋糕做大了，她要也想来分怎么办？」

　　「我故意用抽奖的事激怒她，今年她不肯出这个买车的钱，明年还有脸过来分钱？」

　　我停住敲键盘的手，赶紧扒拉起手机通讯录。

　　刘秘书？

　　吴江集团徐总的刘秘书？

　　两周前终于跟我搭上线，有意向答应我的合作邀请？

　　为了给家里做成这个单子，我熬了半个月，每天下班后做数据，搞PPT，还拉上我们领导的面子，从中穿线引荐！

　　没想到人家真的有意向，都跑到实地来考察了？

　　我还记得前天刘秘书发消息跟我说，一周后就发合同给我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48小时回复，他们准备年后就走流程。

　　算算时间，差不多要在初二之前给人家答复。

　　现在好了，因为是新添加的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备份。

　　现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