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是天生的色盲。

  但不是天生的傻子。

  三岁之前,我是村里最乖巧机灵的小孩。

  爸爸妈妈那会儿只生了我一个。

  他们又是村里的干部。

  在我查出是色盲前,人人都疼我。

  后来,医生说。

  「再生一个吧,这个娃娃,往后没路走。」

  爸爸没有说话。

  妈妈倔强地抱着我回了家。

  几十里的山路,她抱着我,一步一步,从晌午走到黄昏。

  就是这一天,许多蝴蝶从山谷飞到半山腰,绕着山路转。

  我兴奋地大叫。

  那些五彩斑斓的蝴蝶在我眼里,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亮或暗的区别。

  我总是追着亮些的蝴蝶伸手。

  妈妈激动地折了一枝花放到我手心里。

  很快就有一只蝴蝶闻着花香停留在我指尖。

  我至今仍能记得,那两瓣翅膀扇动时划过指尖的微风。

  那只蝴蝶并不是最亮的一只。

  但从此以后,我心里所有的蝴蝶,都只有那一种模样。

  我还记得妈妈当时温柔地看着我,说。

  「宝宝以后要做一只蝴蝶。」

  「漂漂亮亮,飞远远的。」

  也是那一年,我掉进水塘,呛了水,智力永远停留在三岁。

  爸爸总是抽烟,妈妈总是哭。

  十岁那年,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对我的爱并没有变。

  爸爸和奶奶早说过要将我嫁出去。

  妈妈却坚持将我养到二十岁,才为我精挑细选了一户人家。

  要不是她身体病得忍不了了,她会顶着村里的闲话养我一辈子。

  我出嫁那天,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自那天起,淅淅沥沥下了二十年。

  数不尽的雪花压在我和妈妈肩头。

  二十年来,无人清扫。

  婆婆稍存了一些理智,将暴怒的王建拦住,劝他。

  「别真把人打死了。」

  「到时候家里谁给你操持。」

  「难道你一把年纪了,还掏得出闲钱再娶一个?」

  王建嘴里依然骂骂咧咧,跃跃欲试地要将皮带抽出来。

  我低头,不经意间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

  新旧交叠,胳膊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更不要提衣物掩盖之下,还有多少伤痕。

  曾经的痛楚我仍然记忆犹新。

  我想,这不公平。

  我这二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建的骂声骤然间清晰地涌入我的耳朵。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

  他欺软怕硬一辈子,乍然看见这么凶狠的眼神,不自觉住了嘴。

  旁若无人地,我面无表情地笑了笑。

  4

  不止王建,所有人都被我吓到了。

  婆婆神神叨叨地说我被鬼上身了,抽时间要去村里找个巫医给我看看。

  她驱赶走了屋里的人,怕被我沾上说不清。

  只有女儿不肯走,留在屋里陪我。

  二十年没有住过房屋、睡过床的我,在这样安全的环境的,难免疲惫。

  女儿还当我是那个智力低下的女人,小心翼翼扶着我躺下。

  她局促地蜷了蜷手,劝我。

  「妈,别跟他们硬顶。」

  「明天我就要走了,到时候他们欺负你,我没办法。」

  「你委屈些忍忍,就能少挨点打。」

  我想说我委屈了二十年,也没少挨过一顿打,少做过一件事。

  但女儿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些?

  她只是胆子小,也没法子。

  我再度握住她的手。

  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的那一刻,命运也碰撞出了盛放的火焰。

  我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问她。

  「为什么明天就要走。」

  她说地里的秧还没插完,猪草也该割了,柴好像也快烧完了。

  又低下头摸摸肚子。

  「我这里面的宝宝有三个月了。」

  「不回去不行。」

  我终于明白,结婚两年都没有消息的女儿怎么敢独自回来。

  原来是婆家知道她有了牵挂,不怕她跑了。

  一瞬间,我几乎要流泪了。

  她还有两个月才满二十岁。

  两年前,王家为了六千块的彩礼,就强行将她从学校里拖出来嫁了人。

  她比当年的我经受得还要多。

  其实都怪我。

  怪我醒得太晚。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告诉她。

  「宝宝,别回去了。」

  「过得那么苦。」

  「妈妈带你走。」

  女儿怔怔地抬眼,难以置信道。

  「妈妈,你是不是·······」

  「是不是好了?」

  我点点头,眼神坚毅地看着她。

  「是。」

  「所以,相信我。」

  「妈妈会带你离开,很快。」

  我要带你回去,找我妈妈。

  女儿的眼眶里顿时盈满热泪,呜呜咽咽地哭出所有委屈。

  这天没有人理会我们母女。

  女儿在我怀里哭累了,我轻柔地将她裹进被窝里,像小时候,尽力地将她裹进微薄的棉絮里,防止她受冷。

  夜半时分,客厅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

  我睡得浅,便起来看。

  是鬼混醉酒的王建回来了,满面紫红地倒在水泥地上。

  我一看就知道他身上的病又发作了。

  心里真觉得是天道好轮回。

  偏偏只叫我发现他。

  他一手奋力地向木柜上那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指去。

  嘴里艰难地说。

  「给我,那个红色瓶子。」

  我听得清楚,却仍蹲下身,仔细地问他。

  「你说,什么?」

  他很是恼火,碍于发病吼不出来,只继续着动作。

  「把那个红瓶子,给我。」

  「老子心脏病犯了。」

  「快,要死人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无辜。

  「可。」

  「我认不得红色。」

  「我认不得。」

  多少年,我因色盲的病症挨的打骂在这一刻都有了纾解。

  王建面色一白,因病发作久了,声音更弱了。

  「去叫妈,叫王成。」

  「快点······叫人来。」

  我还是蹲在那,像平常那样怯懦地告诉他。

  「我不敢,我怕挨打。」

  「你自己去。」

  王建愤恨地捶地。

  「快去,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他怒瞪着我。

  然而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老子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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